那天下午,我其实买了两瓶水。
一瓶我的,一瓶给苏念初的。看台挤,不透风,喊一嗓子一下午的人,嗓子会干。我提前两小时就到了,站在看台另一头,看见她进来,看见她坐在第三排靠边,看见江越在场上朝她指了一下,她抬手挥了挥。
她挥手不会,就抬半截胳膊,手腕都不带动的。
可她是笑着的。
那个笑我认得。她真笑的时候左边脸上有个很短的纹,不明显,只有八岁以前追着她看的人知道往哪儿找。
比赛打成那样,我看了三次表。不是盼它完,是等一个走得体面的由头——再看下去,我脸上挂的东西就要被人认出来了。旁边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喊哑了嗓子,扭头问我哪班的,我摇了摇头。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我自己都说不清。
最后三分钟江越压哨上篮,全场炸了。我心想,这小子一嗓子喊出去,会不会太响了。
然后我听见了。
“苏念初!下一场,我为你打!”
我手里的水,在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先一步响了。
咔嚓一声,很闷。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吃醋,也不是生气。我脑子里蹦出来的,是我妈那西个字:别去招惹。
我看见她愣在看台中央,旁边人推她,她嘴张开又合上。我迈了半步。
那半步停住了。
我想过去,拉着她,穿过那几百号人,把她从所有目光底下捞出来。可我只要走过去,就得在她面前演完下一场戏——以什么身份? 牛奶都没送的“同学”?还是以那个欠了她家一个交代的人儿子的身份?
我把那半步收了回来,转身走。
拐角处我碰见她追出来,她的声音隔着人群,一声比一声近。我没回头。
不是不想。是因为刚那半步收回来,费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再回头,前功尽弃。
出了巷子,我把那瓶捏扁的水放进垃圾桶。
不砸,不丢,放进去。我爸教我的:扔东西要轻。他扔掉的东西都扔得很轻,相册、奖杯、一张合影,他这辈子扔东西都很轻,可哪一样他都没真扔出去。
晚自习后,周扬拖着我去了校门口小卖部,一人一瓶冰红茶。店门口两级石阶,他左边,我右边,谁也不坐台阶上头,怕老板娘骂。
“你下午真去了?”
“去了。”
“人家看个比赛,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没答。他把冰红茶插管的那根塑料签咬得咔咔响,半天,忽然问:“陆屿舟,你到底喜欢人家多久了?”
“六年。”
“六年?!”他侧过身,膝盖把石阶磕得咚一声,“六年你连句人话都没递到?江越一嗓子,全年级都认识苏念初了。你六年,就教会她一声'小跟班'?”
我捏扁了自己的纸杯。
“那你他妈在等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我第一次正面回答自己。
我在等什么?
等我爸嘴里那句“别在我面前提苏家”松口?等我妈肯把“别去招惹”讲出个为什么?等我自己把槐安巷那件事,从头到尾查清楚?
“我怕。”我说。
周扬愣住了。他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大概头一回听见我说这两个字。
“怕什么?”
“怕我再靠近,最后害了她。”我看着对面马路牙子上的积水,“我们家跟苏家,有旧账。账本在谁手里不知道,反正不在我们手里。哪天翻出来,第一个被翻旧账的,是她。她爸当年怎么连夜搬的我家都打听到,她家那点事,别人会不知道?”
周扬张了张嘴,又闭上。冰红茶袋子在风里翻了个身。
店里的收音机在放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雨。周扬拿脚勾了一下我的鞋,跟小时候碰弹球似的:“行,你要翻旧账,我陪你翻。翻明白了呢?”我说翻明白了再说。“要是翻不明白?”我说那就翻一辈子,总不能什么事都让她最后一个知道。
“还有,”我说,“江越家干净。人家想追就追,追得上就在一起,追不上也不欠谁的。我呢?我手里没底,我连我爸当年在法庭上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周扬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笑完又叹气:“你是我见过最不是男人的男人。你这套叫什么?自我感动的凌迟,还专挑自己下刀。”
我没接话。我把两只杯子叠在一起,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开始,我做了一个决定。
避嫌。
牛奶不带了。中午不陪她去食堂了。递错题纸条的手,我掐了。
头一天早上最难熬。冰箱里两排牛奶,我闭着眼把属于她的那盒往前送了两回,手每回都自己先动了。我把它塞到最里头,压在一箱苹果底下。晚上做梦,梦见自己站在小卖部冰柜前,玻璃门一拉,里头空了。
她在我后排的呼吸声,我听得见。我必须得让她习惯没有我的早晨,趁我还能做到自己先习惯。
周扬听说后,从宿舍一路追我到楼梯口:“你疯了?人家进步十五名,一半是你盯出来的!你一撤,她掉下去怎么办?”
“掉下去,”我说,“那段时间我负责盯回来。”
“你拿什么负责?”
“拿我妈那西个字,和我爸那本不敢烧的相册。”
他没再问。我们两家住对门十五年,他头一回见我这么说话。
避嫌第西天晚上,我鬼使神差绕到她家楼下。
明知道不该来。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我们两家当年以这棵树为界,她家树东,我家树西。小时候谁喊一声“树底下见”,没有迟到过。
她家厨房的灯亮着。第西层,窗帘拉开一半,一个高影子在切菜,切得很慢。苏建国在。
她家客厅的灯也亮着,窗帘上没有影子。车棚里那辆旧自行车不在,苏叔叔出车还没回来。我在楼底下数窗户:厨房亮着,主卧亮着,她那一间——也亮着。灯亮着,就说明人回来了,饭桌上有人给她留着碗筷。这笔账我算得清清楚楚,算完了,还在楼下站着。
我在楼下站着,站到自己都觉得站得没有道理了。
然后我转身,往巷口走。
出巷口那几步,我走得特别慢,怕后面有车。结果不是车,是一个人。
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袋豆浆,从巷口进来。
苏建国。
我们在巷口擦肩而过。
他经过我身侧的时候,半边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塑料袋里的豆浆晃出很轻的一声。
我放慢半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谁都没说话。路灯在他头顶,把他的影子横切在我脚前。
他进楼,我出巷。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重了两步,然后岔开,一里一外,越走越远。
那声音我很熟。小时候在这块地上,我们俩赛跑,脚步声从来不分家。
原来散掉,只用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