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到第三声,我妈接了。
“你想清楚了是不是。”她第一句就是这个,顿了顿,“去阳台说。别让你爸听见。”
我搬到阳台的塑料凳上坐下。楼下的巷口,老槐树的树冠黑压压一片,有人深夜挪车,防盗器一叫一叫,叫得人心慌。
“妈。当年厂里的事。”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暖壶提起来又放下的声音——她去倒了杯水,坐下来才能说。
“你爸和苏建国,是同一年进的厂,同一个车间,一个班组。你爸是技术员,苏建国是质检,全厂最般配的一对搭档,好到工作服都轮流穿。我跟你爸处对象那年,厂里办联欢,我全程没跳舞,就看你爸跟他下棋。”
“后来呢?”
“出事的货是九八年底发出去的,一批阀门,发到客户手里,两个月后人家来信,说其中有两成砂眼超标。厂里要定性,要有人负责。车间主任把笔点了你爸的名字。”
“为什么是他?”
“因为那两成,出在你爸带班的夜班。可工艺是你爸提的——回火那道工序,省一遍炉,省电,赶工期。是主任口头交代的,没签字。”
我妈的声音一首平平的,平得像背了很多遍。
“全车间,只有一个人听见那句口头交代。”
“苏叔叔。”
“嗯。他的名字在那本巡检日志上,他只需要在定性会上说一句。一句,你爸就不会背那个处分。”
我攥着手机,指节开始疼。
“他没有说。”
“他没有说。”我妈重复了一遍,像在替谁把最后一遍刑过完,“你爸被下岗另聘,西年,临时工,看大门,扫车间。厂里发福利没有他,厂门口摆摊卖烤红薯的都有他一口炉子。”
“那我爸为什么不去找他?”
“找过。定性会当晚,你爸喝了半斤,坐在咱们家楼下槐树根上。我去拽他,他甩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建国他有难处。”
我喉咙里堵得慌:“什么难处?他能有什么难处?!”
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线断了。
“第二年我才知道。”她说,“你苏阿姨那年住了两次院。二月一次,十月一次,手术押金是借遍两边亲戚凑的,最后连厂里借支都打了报告。你苏建国要是那天开了口,厂里定性就得换个方向,换个方向第一个被换的就是质检组。他那个岗位,是他老婆的命。”
“他不敢说。会开完,他去了医院,在你阿姨病房外间的长椅上坐到半夜十二点,没敢进去。回家跟你阿姨说,今天厂里没事。”
我想起相册里那张照片。圆眼镜,笑得眼睛都没了,胳膊搭在我爸肩上。
出事前一天的苏建国。
“那我爸后来知道了吗?”
“知道了。第三年,你外公住院,跟你苏阿姨一个病区。你爸去缴押金,护士念名字,念出'苏念初'三个字。你爸站在缴费窗口后面,脸唰一下就白了。那天他回家,把那双穿了六年的球鞋从鞋柜最底下抽出来,看了半宿。”
“他去厂门口堵过人吗?”
“堵过。从早上堵到晌午。你苏建国骑自行车出来,他在车前站着。两个人一句话没说,站了得有一顿饭的工夫。后来你苏建国把车支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你爸,掉头就走。”
“塞的什么?”
我妈笑了一声,那声笑很难听。
“一张存折。三千二百块,一分不少。你爸那西年的账,他自己算出来的数。你爸没要,追了两条街没追上。回来那天,眼睛红了一路,问他怎么了,他说风大。”
风大。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话少,眼泪都往“风大”里藏。
“妈。那我们为什么要搬走?”
“因为你爸不肯原谅他。”我妈说得很慢,“可又恨不起来。你说他怎么恨?恨那个替他老婆挡了西年命的人?他受不起。他也不肯自己受着——他怕他再住在那条巷子里,早晚有一天,会在楼道口碰见苏建国,到时候抬不起头的,是他自己。”
“还有呢。”
我妈停了一下。
“还有一次,”她说,“你十岁那年冬天,你爸去学校开完家长会,回来发现你不在家。找到槐树底下,你跟你念念,两个人在树底下分一块烤白薯,你的围巾系在她脖子上。”
“你爸那天没打你,没骂你。他转身进了书房,一晚上没出来。第二天,他去街道开了居住证明,第三天,我们搬了家。”
“搬家
手续,他一个人办的。他跟我说的理由是:怕你们俩,重演他跟他爸的恩怨。他这辈子最信不过的就是'大人恩怨不关小孩的事'这句话——他自己就是这么长的。”
我坐在阳台上没有说话。
楼下防盗器终于不叫了。风过来了,槐树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大群小孩在鼓掌。
“妈,”我问,“那她家,六年前为什么连夜搬?”
我妈又沉默了。
“搬走前两天,”她说,“你爸和苏建国,在巷子口见了一面。那次不是你爸堵他,是他来找你爸。两个人在槐树底下说了一个通宵。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有一件事你知道——第二天后半夜,他们家就走了,一卡车,连床垫都没带。”
“你爸回来以后,在树下站到天亮。第二天开始,他戒了烟。”
我想起六年前那个追车的下午。
我一首以为,那是大人之间的冷漠:搬家连邻居都不通知,让孩子连一声再见都说不出口。
原来不是。
原来那天之前,我爸在天亮前就站在槐树底下想过一遍了:要不要追出去,把人拦下来。
他没拦。
因为他知道苏建国为什么走。那个人欠他一条前途,还清了;可他把女儿从小到大最好的玩伴,赔进去了。连夜搬走,是逃,也是把两家的孩子一刀切断——他不敢让苏念初再在槐树底下,跟仇人的儿子分一块烤白薯。怕她知道得晚了,恨他这个当爸的。
而我爸不拦,是因为他若拦了,下一次再见面,他不知道自己该先开口说“不怪你”,还是先转身。
最后是我,在巷子中央摔破了膝盖,对着一辆再也追不上的车,攥着一颗粘在糖纸上的草莓糖。
“妈。”我说,“照片是不是你放进箱子的。”
那头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你爸。”我妈说,“是我。你爸藏了六年,我把它塞回他眼皮底下。我就想赌一把——赌我们家这小子,随他妈,不随他爸,不会把话烂在肚子里。”
“你爸那边,我去说。”
“你别——”
“嘟嘟嘟。”
我把手机放下来,掌心全是汗。
窗外,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一根枯枝掉下来,砸在车顶,刮出一声很长的响。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站到风把我的眼睛吹得很酸很酸。
不是进沙子了。
是我终于明白:这条巷子里,六年前搬走的是两家人,赖着不走的,是一个字的债。
而我昨天,还跟周扬说,我要避嫌。
我避的是什么嫌?我爸用西年大门岗,替我证明了“逃”这个字,有多难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