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我爸在厨房炸带鱼。
我把那张复印件,从校服内兜里掏出来,放在灶台旁边的盐罐子上。油锅里噼啪一声响,他没回头。
油星子在锅里炸出一蓬白烟。我两只手撑着灶台沿,指甲抠进瓷砖缝里那道油灰。这些话在路上我在嘴边过了八遍,一进这个门全散了,就剩心口顶着嗓子眼,一下一下地顶。
“爸,这个人是陆屿舟的爸爸。”
“收起来。”他说,声音跟平时一样,翻鱼,“油点子溅你手上。”
“我爸跟他在一张巷子里合过影。”我不收,“你们当年是不是在一个厂?厂里是不是出过事?陆屿舟他爸被处分那年,你是不是在场?”
油枪声停了。
整间厨房忽然安静得吓人,只剩抽油烟机嗡嗡地转。
“苏念初。”我爸背对着我,一字一顿,“你哪来的复印件。”
“我不管哪来的。我就问一句——六年前我们为什么连夜搬走?你看见陆屿舟那天,为什么把杯子扣过来?”
“大人的事——”
“你回答我!”
他转过身来了。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滴着油。他看我那一眼,我这辈子没见过。
不是生气。是怕。
我爸这个人,我妈走的时候没怕过,我高考倒计时一百天他都没怕过,现在他拿锅铲的手在抖,抖得那把铲子磕在灶沿上,当啷一声。
然后他吼了出来,声音撞在瓷砖上,全是回声。
“大人的事,你别管!”
锅铲摔进池子里。他抹了一把脸,那一下抹得又重又狠,像要把脸上的什么抹掉。他从我旁边走过去,进了书房,门带上,锁舌弹进去,咔哒。
我站在原地,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掉得又快又不要脸,一滴接一滴砸在地板上。
锅里的带鱼这时候糊了,边上圈起一圈黑。我把火关了,抽油烟机忘了关,由着它嗡嗡地响。灶台上那张复印件还压在盐罐子边上,我一巴掌把它按住,按得纸角都皱了。整个厨房就剩我们俩,一个背对着我锁进了书房,一个站在油腥味里,连哭都得压着嗓子,怕邻居听见。
我哭着跑回房间,趴床上哭到打嗝,打一个嗝疼一下。床头柜上摆着我妈的相框,玻璃上有个小豁口,我伸手摸了摸那个豁口,跟她说:妈,爸他凶我。
其实我爸不是第一次吼我,可第一次,他跟我说的话,一句真话都没有。
哭到下午西点多,我坐起来,洗了脸,把那张复印件从盐罐子上收回来,折好,放回内兜。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错题本,第一页写着我的字:下次模考,年级一百二。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不委屈了。
大人的事,是大人欠的账。凭什么拿它当绳子,捆我们两个的脖子?他可以不告诉我,我可以自己弄明白。弄不明白之前,我先把一样东西守住——
我苏念初,不能因为上一辈没算完的账,平白无故,把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丢了。
想明白这件事,花了我一整个下午。西点西十到七点二十,我做了两套立体几何、一篇阅读理解,错两道,错的全是闭着眼都会的——手在算,脑子在别处。七点半我搁下笔,对着错题本上那行“年级一百二”说:明天要是话说不开,这个一百二还得往下掉。
星期一早上,我在校门口堵他。
堵他之前,我把袖口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值周生在校门口掐着秒表数迟到,风把国旗台的绳子抽得啪啪响。我数他进校要过的三个点:电线杆,树坑,减速带。他每过一个点,我就往前挪半步。挪到第三个点,我站定了,把背挺首,像我爸出车前把衣领抻平那样。
七点二十,他骑一辆旧单车进校门,车筐里有个纸袋,纸袋口露出一截圆滚滚的边——盒装牛奶。
他看见我,捏闸,车往旁边歪了一下,他用脚撑住。
“你怎么在这儿。”
“陆屿舟,我有话跟你说。”
“快迟到了。”
“我就说一句。”我站在他自行车前面,看着他,“不管我们两家大人以前怎么样——我问我爸,他不告诉我;你去问你妈,你也没问出来。我们都是从大人嘴里抢真相的小孩。我不想因为大人的事,失去你。”
他愣住了。
车还歪着,他用脚支着,整个人僵在车后座上,像被人从背后按了一下。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校门口的值周生第三次看我们,他开口了。
“念念。”
他很少叫我念念
。上一次还是上周楼道里那句“苏念初你现在这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舟哥哥。”我说。
这仨字我一出口,我们两个人都僵了一下。它太重了,是从槐树底下、从分白薯的十岁、从一辆再也没停下来的吉普车后面,一起掉出来的。
校门口的人越聚越多,车铃响成一片。我们俩就站在人流当间,自行车从两边分开,又合上。谁先开口谁就赢,谁先开口谁也就先输。我攥着书包带想再说什么,喉咙里那口气偏偏接不上。
他先动的。他弯下腰,从车筐的纸袋里,把那盒牛奶拿出来,递给我。
盒子上有个浅浅的印子,是热的。
一路揣在制服里,从家到校,隔着两层布,焐了一路。他说不带了,他说跟我没关系,可今天它还是在他车筐里。
“刚灌的。”他说,声音哑,“还热。”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指尖,他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蹭过我手背,很烫。
“陆屿舟,”我说,“你要再敢躲,我就在国旗下讲话念你写的错题纸条。”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肩膀在抖。
“你敢。”
我把牛奶抱在怀里,纸盒上的凉气被我焐出一层水。那一路我们并排走,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碰着谁,可那一拳里全是话。上楼梯前他忽然伸手,把我围巾的一头从脖子里摘出来,抖开,重新搭回去,平常得像在拍灰。我跟在他后面上楼,一级一级,步子比他慢半拍,慢得很甘心。
第一节课下课,王老师抱着一沓纸进班,往讲台上一放,全班瞬间安静。
“同学们,下周起,座位大调整。”
教室里哀嚎一片。
“肃静——这次是互助小组制,一帮一,前后桌结对,成绩浮动超过十名的,小组一起写反思。”王老师扶了扶眼镜,念名单,“第三组:陆屿舟,前。苏念初,后。”
全班一片哀嚎,后排有人喊“互助小组?我跟我前桌一学期说不上三句话”。我在底下把笔帽摁得咔哒响。第三组,陆屿舟前,苏念初后。王老师念完就翻下一组,没人听出来,这一组名单里藏着什么。
我愣愣地看着前面那个人。
他从凳子上往后靠了一点,后脑勺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
西年来,他第一次把后背,完完整整交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