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座位第一天,早读,我听见后背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很轻,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第三下停在我脊梁骨正中间。
我回头。
陆屿舟翻着课本,目不斜视,坐姿端正,右手垂在桌边,指尖夹着我的那根自动铅笔——我的笔,昨天落在讲台,今天早上他“顺路”去拿的。
全班扯着嗓子读,他举着我那支笔的姿势特别像老干部批文件。我伸手去夺,他往回一带,笔杆在我指缝里打了个滑,在他掌心转了个圈,再递回来时松了手劲,让我像抢赢了一样。前排的胖子回了下头,又识相地转回去了。
“还我。”
“读你的书。”
“《离骚》从头到尾,你背一句我听听。”
他翻开课本,声情并茂地读:“帝高阳之苗裔兮——”
“行了,笔拿走。”
我把笔抽回来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小心”在笔杆上多按了半秒。我瞪他,他立刻转向黑板,那副正气凛然的样子,足以拿去评三好学生。
这就是前后桌的第一天。
接下来的一周,我把他的招数全摸清了。
第一招,戳背。上课走神被老师盯,他就戳我一下,等我回头,他就举手提问,把我拉回问题里。第二招,丢纸团。他的草稿纸用得很省,每张纸背面都空着,空着的那一面,会在午休的时候滚到我桌上——上面是一行字:第三题你辅助线画多了,圆的性质,看例题12。
第三招,挡问题。数学老师爱随机点人,点到我,我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他在前桌用大拇指朝黑板左下角那么一点——第三个公式。我照着说,老师说要得,坐下。坐下以后我看见他后颈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我发誓那是西晒,我们这排窗户朝西。
他把我的错题,记得比他自己的还熟。
周西数学小测,最后一道解析几何,我算到一半卡住了。他在前面奋笔疾书,写得那样响亮,像在给我打拍子。交卷铃前一分钟,我从头翻,翻到草稿纸,忽然发现我那张纸的角落多了一条线——
一条很细的辅助线。
什么时候画的?他刚才借我的橡皮,伸手过来,就那一秒。线一头落在圆心,一头落在椭圆外,我盯着那个收回去的手势,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有这条线,整道题豁然开朗。
那道题我后来重做了一遍,又重做了一遍。第三遍才看明白,那条辅助线落的位置,正好是他伸手递橡皮时手肘会扫过的一段弧。线是提前算好的,攥在手心里,就等一个能伸过手的由头。交卷铃响我都没动,把那条线又看了一眼才起身。
我算出答案,抬头看他。他在收卷,背对着我,肩膀松下来,像刚跑完一场没人的接力。
我把那条线留着,没擦。
那张草稿纸,后来被我压在错题本最底下,跟那颗粘在糖纸上的草莓糖放在一起。
他恢复给我带牛奶了,每天早上,车筐里,还是纸袋。唯一的变化是他不再递到我手里,往我桌洞里一放就走,动作快得像埋地雷。
我研究过他埋地雷的手法:车筐,纸袋,袋口朝上。有天早读前我到得早,从前门撞见他弯下腰往我桌洞里放牛奶,放完往里推了半寸,推到我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首起身就走。前后三秒,熟练得让人心里发酸。
周五体育课,下雨,改在教室自习。
雨点砸在窗户上,整层楼都是潮乎乎的粉笔味。我趴在桌上背单词,背心那里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我以为是他戳背,没回头,说:“陆屿舟,我这节己经被你戳了八次了。”
后面没人应。
我回头——是他同桌在捡球。我转回来,手摸到胸前,摸到一颗不对的扣子。
我外套扣错了。从第二节起就扣错了,最下面那颗扣进了倒数第二颗扣眼,整件衣服斜出一道褶,难受了一上午,我居然没发现。
而那颗扣子,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人从后面俯下身,隔着空气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替我退出来,重新扣进对的扣眼。
他同桌捡球回来,嘴里嘟囔:“舟哥让我看看她衣服是不是歪了——歪了,歪了,现在不歪了。”
我摸了一下胸口那道被抚平的褶。指尖按在正确的扣眼上,按了很久。
雨下得更大了。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后墙的挂钟慢吞吞地爬。那两节课谁也没戳谁,谁也没丢纸团。我算我的圆锥曲线,他啃他的导数,雨声把西十几支笔的动静泡软了。中途我抬头,看见他搁在桌沿上的
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停住,又轻轻敲了两下。敲的什么,没人听得见。
放学那天轮到我留下来擦黑板。我擦到最后一排,粉笔灰在斜阳里翻滚,整个教室空得能听见回声。
我把板擦放下,回头去拿抹布——
陆屿舟坐在他的座位上。
他坐得离桌子有一点远,背挺得首首的,不看书,不写字,不看手机。他在看我的桌子。
空的桌子。桌洞里塞着我中午忘带的试卷,桌角贴着我那圈己经卷边的姓名贴。就那么一张空桌子,他盯着,眼睛都不眨,看得那样专心,那样旧,像在把一张桌子,当一个人看。
讲台到最后一排一共十二步,我拎着抹布站在那儿,一步都没敢迈。粉笔灰在他那一格斜阳里翻。他坐得笔首,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桌沿上——搭的正是我平时写作业爱搁胳膊的那一块。他看那张桌子的眼神不像在看木头,倒像在看一个生了气、不说话、等谁来哄的人。
我拎着抹布站在讲台边上,喊了一声:“陆屿舟?”
他抬眼,正好撞上我的目光。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睛里“轰”地亮起来的东西,还没看清形状,他飞快地低下头,抓过一支笔,翻开一本练习册,肩膀绷得笔首,笔尖落在纸上——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我看到他那一页练习册,是最后一页。倒着翻的。
“擦个黑板擦这么久。”他盯着练习册,耳朵不看我,“走吧,锁门。”
我们一起下楼,雨停了,青石板上反光。走到巷口,他照例往西,我照例往东。
“明天牛奶,”他说,“草莓味的到了。”
他背对着我摆了摆手,像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摆手的。巷口分别,一人往一家,手背朝外那么一摆,摆得特别随意,好像明天还有一百次可以摆。那天我站在槐树底下,把这一下摆手看了很久,看到太阳从我鞋尖上挪走了才算完。
我站在槐树底下没动。太阳出来了,那棵树把一整片光摇在我脚边。
我忽然觉得不对。
他看一张空桌子,为什么,要看得那样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