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一整天,苏念初都没怎么听课。
她书包侧袋里那张纸条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起了毛。“周五放学,老地方,你别告诉任何人。”就这么一行字,她课上偷看了七回,每回都怕被同桌发现,每回看完又把它往更深处塞。她甚至想过一百种他约她的理由,最好的一种,是他终于要说那句她等了很久的话;最坏的一种,是他要说“咱们以后还是保持距离”。
放学铃一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跨上自行车,一路逆着风蹬。
下午西点西十七。
巷子里最后一格夕阳从楼缝里斜进来,把老槐树的影子切成一条条的。
她把自行车往巷口一扔,脚撑都没支稳,人是跳着下来的。她拐过弯,先看见的是他的手——沾着土,捏着一根细树枝,正低着头在地上画什么。
她放轻脚步,停在三步外,连呼吸都收了。
地上是一个字。歪歪扭扭,笔画粗一块细一块的,一个“念”。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条小尾巴。她小时候练写自己名字,最后一笔就是这么拖的。她以为早忘了,原来他自己还照着,一笔一笔地记得。
她鼻子一酸,鞋尖踩上一块碎砖,“咔”的一声。
听见动静,他站起来,用鞋底把地上那个字抹掉,拍掉手上的土,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抓了现行,却还要装得很镇定。
“你来晚了。”
苏念初的心先是悬着落地的。她准备了一路的话,一句都没能用上。她没想过他会蹲在这里,用树枝写她的名字。
“上周我去找我妈了。”他把手插进书包带子中间,眼睛看着她,不看别处,“聊到夜里两点。我们两家的事,我大概知道了一点。”
她抬起头。
路灯这个点还没亮,暮色里他的脸比平时白,眼下有两片淡淡的青。可他的眼神很稳。做了决定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她认得。
“所以,我不避嫌了。”
六个字。
那一瞬间,蝉不叫了,巷口的吆喝声也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道很轻的“轰”,像冰面从中间裂开。
眼泪比她自己做主的速度快。先掉下来,她才发现自己在哭。
“那你之前躲我,就是因为大人的事?”她一边哭还不忘凶他,“陆屿舟,你欠我三个——不对,七十多个‘嗯’。我每次叫你,你都‘嗯’一声就低头!”
“记这么清楚。”
“我全记着,打算慢慢跟你算。”
他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
圆的,透明老式糖纸,角上一点红。
草莓糖。
“你怎么还随身带糖?”她捏着那颗糖,声音还带着哭腔的尾巴。
“因为你说过,”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背一道早就会了的题,“‘小舟哥哥给的糖最甜’。”
苏念初整个人“咔哒”一声,定住了。
小舟哥哥。
这三个字,上一次有人当着她面叫,是七年前,也是这条巷子。她蹲在槐树底下看草莓苗,他比她高半个头,替她赶走了叼走她半根冰棍的野猫。那猫蹿出去老远,他还拍拍手上的灰,回头教训她:“以后冰棍要举高,举这么低,不叼你叼谁。”后来她去了别的城市,以为全世界都不会再有人知道她这么叫过。
她抬起头,脸上泪还没干:“你自己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我是——”她说不下去了,低头用鞋尖画圈。
“行了,天黑了。”他转过身往前走,步子却放得很慢,“我送你到巷口。”
“哦。小舟——哥哥。”
走在前面的男生脚步猛地一岔,差点踩到自己影子。他没回头,可后颈那一片,在暮色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
她赶紧跟上,笑得眼睛弯成一整条缝,把刚才哭的账全忘了。
这一路她走得很慢。平时五分钟就能到的巷口,今天她恨不得走出一个世纪。她想,要是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长到他可以把那句没说完的话,一路说到天亮。
两个人走到巷口,谁都没提分开的事。路灯啪地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去年我门口台阶上那袋桃酥——”
“桃酥而己。”
“我妈生前——”
“……我看那家店门口摆了一排,没人买可惜。”他别开视线,“我顺手。”
顺手。桃酥是顺手,糖是顺手,连那个蹲
在地上写的“念”字,也是顺手。
她看得清清楚楚,可她不拆穿。他现在肯站在她旁边不走,己经比什么都难得了。
“陆屿舟。”
“嗯?”
“以后我不开心,或者我爸又发神经,或者下雨,你都在吗?”
“在。”他答得太快,都快出了声,又咳了一下,改成很淡的语气,“下雨天、出事的时候。周五之外也算数。反正我放学没别的事。”
“周扬知道你被他当成‘放牛奶的借口’吗?”
“他乐意。”他说,“他反正乳糖不耐。”
她笑出声。笑声在空巷子里传出很远。
“陆屿舟。”她忽然又停下,“那个地方,是不是也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那种?”
他背对着她,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会猜。”他说,“闭嘴,走路。”
她乖乖闭了嘴,嘴角却压不下去。原来她心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欢喜,他全都接得住,只是不肯先她一步说破。
到了分别的路口,她扶好自行车,刚要跨上去,身后的人忽然开口。
“念念。”
“嗯?”
“等我长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回头。他站在路灯刚亮的那一格光里,一只手还插在书包带上,看着她,像看着一件他很确定的事。
“什么地方?”
“以后再说。”
他转身走了。夕阳彻底落下去,巷子里全是槐花谢了之后的青涩气味。苏念初抱着车把站在原地,站到他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站到手心那颗糖都被焐得发软。
她忽然反应过来——
他说的是“等我长大”。
可现在这样并肩回家的我们,难道不算长大了吗?
她想不通,决定不想了。锁车、上楼,路过一楼窗户的玻璃反光,她看见自己的脸,眼睛还是红的,可她一首在笑。那颗糖她没舍得吃,用纸巾包好,塞进了铅笔盒最深的一格。
后来她回屋写作业,写到一半听见爸爸上楼,赶紧把窗帘拉开。经过那个巷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树下——
那块被他鞋底抹过的地上,路灯照得清清楚楚,最后一笔的划痕根本没有被抹掉。
像是故意的。
又像是,写了就不打算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