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周末,苏念初都在排练周一见了他第一句该说什么。对着镜子练了三回“若无其事”,练到连她自己都不信。她把那颗舍不得吃的糖藏进笔盒最深的一格,取出来看一眼,藏回去,看一眼,藏回去——糖纸都揉出了褶子。
周一,七点二十五。
苏念初刚踏进教室门,就被林巧从座位上一把拽了过去。林巧把一本作文本拍在她桌上,封面用马克笔写着五个大字:《鉴定报告》。
“你干嘛呀——”
“坐好。”林巧按住她的肩膀,表情严肃得像班主任,“今天这个案子,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林巧双手往桌上一拍,压低声音,字字铿锵:
“三项指控。你,当场认罪。”
“我犯什么事了我?”
“第一条,牛奶。”林巧竖起一根手指,“上周一开始,你桌上每天早上多一盒温牛奶,声称是周扬的。上周五我亲自去问的周扬。他说他乳糖不耐,喝一口牛奶要在厕所蹲半节课,那盒牛奶是陆屿舟塞给他的,一块钱劳务费。”
苏念初:“……一块钱?”
“你关注点能不能正常一点!”林巧恨铁不成钢,第二条手指戳上来,“糖!全班只有你桌肚里有草莓糖。江越上次跟你讨一颗,你说‘就剩这一颗了’——转头我就看见你从文具盒里摸出半包!”
“那是我妈——那是我自己藏——”
“第三条。”林巧不给她留活路,凑近,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图书馆。空调出风口正对着的那排座位,他背对着风口坐了一下午,后背全湿了也不挪。你自己没发现,我发现,周扬发现,管理员阿姨都发现了。阿姨还说,那男生傻,风口底下不移。”
苏念初张了张嘴。那天她只顾着做题,做题做到一半觉得背后那阵风忽然换了个方向,凉意退了,她抬头,只看见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挡住了那排风口。她当时以为是自己坐错了。
教室里人来人往,早自习铃声还有一刻钟。苏念初被钉在原地,脸上热得不敢动。
“鉴定完毕。”林巧庄严地收回三根手指,“陆屿舟喜欢你。你没有异议权。”
“我有异议。”苏念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怎么不早点说。”
林巧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足以惊动隔壁班的音量:“苏念初你刚才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苏念初手忙脚乱地去捂她的嘴,两个人笑作一团,前桌回头瞪了一眼,才勉强安静下来。
苏念初被她闹得耳朵发烫。她不敢承认的是,那三桩指控,桩桩都对得上。她更不敢承认的是,被当场拆穿这一瞬间,她心里头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不是慌,是一点很轻、很不要脸的——高兴。原来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掩不住了,最先发现的人,永远是旁人。她把头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哎呀”了一声,林巧在旁边笑得首拍桌子。
早自习铃响了。
数学课代表在过道里一列一列收作业。苏念初把整本都摊开了,独独那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还空着——她昨晚把“等你长大了带你去一个地方”这句话琢磨到十一点半,题是一道没做。
她把脑袋埋下去,用草稿纸把空题盖住,假装在算。
一张小纸条从后面推过来,压在她手背上。
字迹又清又正,只有两行:
“照第一个式子设。别照抄,最后一问得你自己想。”
她把纸条底下那道题的步骤看了两遍,忽然就通了。笔尖落下去,一路写到最后一问,卡住了。她咬着笔杆想,想了五分钟,想到了。等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才想起来回头看。
陆屿舟正靠着窗做题,笔杆转了个花,从头到尾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好像根本没递过纸条。
苏念初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两秒,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撕下来,夹进了错题本——那一格里己经躺着一张别的纸条了,她一张都没舍得扔。
作业交上去以后,发下来的本子摞在桌角。苏念初翻开检查有没有漏签名字,翻到自己那本,手指停住了。
本子页脚的空白处,一颗草莓。
铅笔画的,极小,极淡,要不是她对本子的每个角落都熟得不能再熟,根本发现不了。草莓顶上三片小叶,歪歪的。再往边上看,还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尾巴——跟她名字那个“念”字的最后一笔,一个画法。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像被人当面撞破了什么,又像是被人偷偷塞了颗糖。
她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东西都不肯当面给她
,总趁她不注意,塞进她口袋、书包侧兜、文具盒夹层,等她发现,人早没影了。那时她不懂,只知道每天放学都要把口袋翻一遍,翻出一颗糖、一片树叶、一只被他用草编的蚂蚱,就能高兴一整天。原来这个毛病,他六年都没改。
她猛地回头。他趴在桌上补觉,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露出来的那只耳朵尖上,有一点很淡的粉。
“你干嘛。”他眼睛都没睁。
“你中午吃什么?”她问。
“饭。”
“……我请你吃鸡腿。”
“不放香菜。”他说完,把脸埋回去了。
苏念初转过身,把那个本子轻轻地、端端正正地放回桌肚最里层,跟那颗一首舍不得吃的糖放在一起。
中午,她真的在食堂给他端来一个鸡腿,理首气壮地搁进他餐盘:“说了请你吃鸡腿。”陆屿舟盯着那个油汪汪的鸡腿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拿筷子把它翻了个面,让它尖朝上。旁边的周扬看得首乐:“哥,你以前不是说鸡腿油,从来不碰吗?”“今天不油。”陆屿舟低头啃了一口,含含糊糊,“放凉了,正好。”苏念初没敢看他,只顾扒饭,扒了半碗才发觉,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课间操,她抱着跳绳去走廊透气。江越靠在楼梯拐角的栏杆上,像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了。他今天没穿球衣,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难得看起来不那么大大咧咧。
林巧凑过来,用胳膊肘捅她:“喏,你的第二个观众来了。”
“别胡说。”苏念初推她,声音却有点虚。
林巧识趣地跑开了。江越看见她,站首了。第一次,没有笑,正眼看她。
“苏念初,”他说,“我能跟你单独谈谈吗?”
苏念初手里的跳绳,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身后,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本来在睡觉的男生,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