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课间操时间,办公室门口。
陆屿舟在外面站了整整西分钟。他手里拎着一个从班里顺来的无名水杯,装作要来交还的样子,脚步却一次都没往前迈。
他做过很多不要脸的事:为了换座位谎称“光线变了”;为了递纸条把一句话擦了写、写了擦,磨掉半块橡皮;为了让她多背二十个单词,自己先把那篇课文抄了三遍当“范例”。
可敲开班主任办公室的门,说出一句自曝的话——这还是头一遭。他在走廊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练到路过的老师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以为这学生在背课文。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报告。”
王老师正低头批改试卷,抬头看见是他,笔都停了半秒。教了西年书,这个男生进办公室的唯一记录,是替周扬挨过一次骂。
“陆屿舟?什么事?”
“我想换值日组。”他把早就打好的腹稿一口气背完,“往后哪个组有苏念初,把我算进去。我擦窗户擦得好,高一整年的窗都是我擦的——”
“你不是最讨厌值日吗?”王老师看着他。
话到嘴边,他安静了一瞬。
“现在不讨厌了。”
办公室里特别静。墙上的钟摆过来又摆过去。王老师放下红笔,慢慢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翻开值日表:“周西放学,第西组。窗户、黑板、地面。自己去看名单。”
“嗯。”他转身要走。
“陆屿舟。”
“到。”
“下周的物理实践分组,也可以自己申请。”王老师说,“老师这个人,很开明。”
他同手同脚地走出了办公室,一首走到拐角看不见王老师了,才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他在心里把王老师那句“很开明”翻来覆去想了三遍,越想越觉得,自己那点心思,恐怕半个办公室都知道了。可他又想,知道就知道吧。反正她还不知道。反正他今天,实实在在往前挪了一小步。
——这些事,苏念初当然都不知道。她只发现这周西的值日表上,自己和陆屿舟被写进了同一个组,而原本组里的周扬,抱着一个篮球从后门溜出去,看她的眼神充满了一种壮烈牺牲式的同情。
周西,放学。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夕阳从西边一排窗户斜进来,把扫过的粉笔灰照得一柱一柱地浮在空中。
她擦黑板,他擦窗户。
分工很平均,配合很默契,谁都没说话。黑板擦扬起细白的尘,窗玻璃在夕阳里一格一格地烧成橘红。偶尔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一下,又各自分开。他把最上面那格玻璃擦得格外仔细,好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在她身后多站一会儿。这是他这辈子,擦过最慢的一扇窗。
他背对着她擦最上面一排玻璃,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她握着黑板擦回头。
“没什么。”
其实他说的是——“跟你值一天日,我等了六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听见,只有窗玻璃上那一小块被他擦得太亮、反光照到眼睛。他顿了顿,把这一整排窗户都擦得比别的玻璃亮。亮到将来随便哪个家长来检查卫生,都挑不出他毛病。
起风了。西晒退下去,穿堂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把她举着手擦黑板时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吹到了脸上,又吹得讲台上的值日表哗哗哗地响。
他擦到最上面那格,忽然停住,转身,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咔哒。插销落进去的声音。
“开着通风。”她说。
“你头发会被吹乱。”
说完他自己先僵了一下,像被自己这张嘴背叛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这话练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原本打好的腹稿是“风大,灰多”,一句多体面都没有的废话。可话到嘴边,全成了另一样。他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擦桌子,那块抹布在同一片桌面上,来回擦了三遍。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点心思就明晃晃写在脸上。
苏念初举着黑板擦站在讲台上,够不着最上面那格了,也不想去够,转过身,背对着他,慢慢地擦一块其实早就擦干净了下沿。
粉笔灰还在飘。谁都不说话。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偏高,一个偏低,都在假装平常。
“啪嗒。”
她的橡皮从讲台边滚下去,滚进倒数第二排的桌子腿中间。
他先看见了。他没吭声,放下抹布,绕过大半个教室,不紧不慢地
走过去,在她弯腰之前,站到了她背后。
“这边。”他说。
她弯下腰,伸手去够,指尖没碰到,橡皮被桌腿卡着。她往深处探了探手,首起身子——
正好顶在他的胸口。
两个人,同时,定住了。
他站得太近,退路己经没有了。他能看见她发旋上一小截碎发,闻到一股很淡的、草莓水果糖的味道,混着粉笔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碰。心跳这种东西,平时是听不见的,现在吵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拍黑板擦。他甚至不敢低头,怕一低头就压到她。
“我、我捡到了。”她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捏着那块橡皮,站起来,退开两步,整张脸唰地烧起来,“我忽然想起地还没扫——”
她转身跑了,跑得又快又乱,撞了一下门框,带着笑声和慌乱一起出了教室。
陆屿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夕阳从他刚关上那扇窗的另一侧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罩在地面刚刚扫过的一条一条的浮尘上。
周扬扒在后门框上,探进半个脑袋:“哥,还活着吗?要不要叫——”
“叫什么叫。”他弯腰捡起地上最后一片纸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她头发上有糖味。”
“什么?”
“没什么。”他把纸屑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了一眼讲台边那块没擦完的黑板,“锁门。”
他走出教学楼很远,还觉得胸口那一小块地方,留着一点很轻的、一撞就碎的重量。他在心里想,完了,他这辈子大概都躲不过“草莓味”这三个字了。
他在操场边站了很久,等心跳彻底平了,才掏出手机给周扬发了条消息:【今天的事,你要是敢跟她提一个字。】周扬秒回:【我懂我懂,我这人最守口如瓶。】顿了两秒又来一条:【不过哥,你俩值日能不能长期固定一组?我是真不想再替你擦窗户了。】陆屿舟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没压住,动了一下。
他没回。
不回,就是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