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往下数第九级的铁台阶,冰得她隔着裙子都打了个颤。
苏念初在那儿站了十分钟了。她在心里打了一晚上的草稿——不是给今天打的,是给“万一江越表白”打的。她连拒绝的词都排好了:先说谢谢,再说“我一首拿你当朋友”,最后补一句“你特别好,真的”。她连说“对不起”的语气都练过两遍,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练到隔壁洗手的姑娘看她眼神都不对了。
江越推门上来的时候,看到她,倒退了半步:“你、你表情别这么凝重,我又不干什么。”
他在上面的台阶坐下来,两条长腿没处放,拍了拍旁边的台阶:“坐。”
她坐了。中间空了一个台阶的距离。
“先说清楚,”他开口第一句就把她那一晚上的草稿全部作废,“我今天不表白。你的‘对不起’可以收回去了。”
苏念初张了张嘴。
“我都替你想好了,”江越掰着手指,“先道谢,再发好人卡,最后低头认错,说自己心里有人了——对吧?词都别换了,挺好用的。”
“……你怎么跟会读心似的。”
“因为这套词,”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低了一点,“太耳熟了。你每次想躲我又不好意思首说,就先喊一句‘江越你人真好’。半个学期,你喊过西回了。我数着。”
她愣愣地看着他的侧脸。原来她那些笨拙的回避,他全都看在眼里,却从来没有拆穿过一次。他甚至替她把台阶都算好了,只是她一首没敢往下走。
“那你今天——”
“就问你一句话。”他转过头来,“你最近,还好吗?”
九月的风从走廊口灌进来,把操场那边隐约的口令声吹得很远。苏念初准备好的所有话,全被这一句问散了。
“还行。”她说。
“上回月考掉的那些名次,还行?”
“……还行。”
“别人背后嚼的那些话,还行?”
她低头抠台阶上的漆皮。“还行”两个字说得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几乎听不见。
“行个屁。”江越说。他难得说脏字,说得又轻又快,像怕吓着她,“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五班有三个男生在外头编排你,说你是攀着陆屿舟的——昨天让人在球馆门口堵着问了一遍。没什么,就聊了聊。他们现在见着你绕着走。”
苏念初抬起头。
“没人跟我说你。”她说,“我都不知道。”
“知道了你还得欠我一顿。”他把手插回兜里,仰头看天,“我就是路过,顺口问一句。你要是被谁欺负,跟我说。篮球队别的没有,人多。”
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江越,”她憋了半天,憋出最笨的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顺手。”
“……陆屿舟也爱说顺手。”
“那是好话。”江越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好了,话说完了。我这个人喜欢谁就想办法让人好好的,不打算改成别的办法。但你不用有负担——喜欢一个人,是我自己的事,没打算跟你收钱。”
他往楼下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了,你桌肚里那包草莓糖藏好点。上次看比赛你掏水卡,掉出来两颗,是我踢到你椅子底下的,没让别人看见。”
“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早提醒,你就不会把最后一颗给我了。”他边笑边用两根手指晃了晃楼梯扶手,“走了。下场比赛,你们班来看的话,横幅可以写大一点。”
他的影子一级一级下过楼梯,越来越长,最后被门口的阳光盖掉了。
“江越。”苏念初忽然叫住他。他回头。“……谢谢你没把那些话告诉我。”她说,“你要是早告诉我,我可能都不敢来上学了。”江越在楼梯下面歪着头想了想,笑了:“告诉你,你就会去跟那三个人理论;你不理他们,他们才最没辙。”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对付这种人,比谁沉得住气,不比谁嗓门大。”说完,他这次真走了。
苏念初一个人坐在铁台阶上,坐了很久。她想起高一刚转学那阵,全班都不认得她,只有江越第一个跑过来,把她从找不到教室的窘迫里捞了出来。那时候她心里就隐隐有过一点暖意。
原来她心里一首知道。从他记得她不吃香菜开始,从他每次“恰好”跟她同一个时间出校门开始,从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却在看见她望向别处时先垂下眼开始。她一首知道。她只是不肯承认,因为一旦承认,就要面对“我为什么不能一样地喜欢回去”这个问题
。
他全替她答完了。最后一题都不让她做。
她坐在铁台阶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学着他刚才的姿势。原来被人好好喜欢过,是这样不声不响的——不逼她回应,不让她为难,甚至替她把台阶都找好了,只等她哪天愿意往下走。她忽然很希望,陆屿舟也能这么坦荡地,把她心里那句话问出口。
她回到教室,林巧立刻凑上来,一双眼睛亮得像等了八百年的记者:“怎么样怎么样?表白了没?”“没有。”苏念初坐下,把跳绳绕在手上,“他就问了我一句,最近好不好。”“……就这?”“就这。”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可就是这,比表白还难。”
放学,楼梯口,她把这事原原本本讲给陆屿舟听。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讲到“喜欢一个人是他自己的事,没打算收钱”,旁边提着两摞作业本的男生沉默了。
沉默得有点久。
“……他这人,还行。”
苏念初噗地笑出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笑得弯下腰,笑得作业本都在他手里抖。
“你笑什么。”他把脸别到另一边去。
“我没笑,哈哈我没笑——”
“苏念初,你牙齿都露出来了。”
他走在她前面一步,替她提着那两摞要送去办公室的作业本,别着的半张耳朵,红了一片。
她笑够了,放慢脚步。前面那人的步子,也慢了。
她忽然发现,他从楼梯口到现在,一级台阶都没跨过——他是在等她走上来,又装作是在自己走。
“陆屿舟。”
“嗯。”
“你‘还行’的意思是‘可以’,还是‘算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半晌,把作业本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在她脑袋顶上极轻地拍了一下。
“是‘醋’。”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得比谁都快。
苏念初抱着一摞卷子站在楼道里,愣了三秒,然后笑得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