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校运会。
苏念初被拉去当高二(1)班4×100混合接力的第二棒。名单是周扬排的,他拍着胸脯说这是“战术安排”——陆屿舟跑最后一棒冲刺,她跑第二棒接应,“稳得很”。她没太听懂这套战术,但名单己经交上去了。
下午两点,检录。
她站在跑道边,手心全是汗,比自己月考还紧张。她这人不擅长被人看着跑步。看台上乌泱泱全是人,广播里念着各班加油稿,念到“高二(1)班的少年们”时,她下意识往最后一棒的位置看了一眼。
陆屿舟正靠在起跑线后面的栏杆上,闭着眼,像在睡。
“你紧张吗?”她走过去问。
“嗯。”
“我看你睡着了。”
“闭眼养神。”他睁开眼,把一根棒棒糖的糖纸剥开一角又塞了回去,“你跑你的,掉棒了我骂你。”
“……你能不能说句吉利的。”
“那,”他想了想,认真起来,“你尽管跑,出了事我兜着。”
苏念初没好气地笑了一下,可心口那块揪着的地方,忽然就松了。
枪响了。
第一棒的小个子女生冲得很猛,把棒交过来时,(1)班排在第二。苏念初握着那根红白相间的接力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别掉,别掉,把棒完好无损地交给陆屿舟就行。
她跑得不算快。可身后那道越逼越近的脚步声,逼得她闭着眼往前冲。五十米,三十米,十米——她把棒往后一送,几乎是砸进了那只伸过来的手里。
陆屿舟接棒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窜了出去。
苏念初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见他把那一棒跑成了一道白色的影子,把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咬掉。最后一个弯道,他从外道强行超了上去。
终点线就在看台正前方。
他冲过线的那一瞬间,没有减速,没有举手庆祝。他转过身,面朝看台,抬起了右手——
大拇指和小指,伸了出来,其余三指蜷着。
一个钩。
看台上的人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稀稀拉拉地跟着鼓掌。只有苏念初,站在跑道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根接力棒,愣愣地看着那个手势,眼眶一下就热了。
那是拉钩。
五岁那年,也是这条巷子口,也是这个手势。他拉钩,说“念念你别哭,哥哥下次回来给你带一整个罐子的草莓糖”。她伸出小指,勾住了。后来他食言了六年。可他今天,当着全校三千人的面,又把这个钩,举了起来。
意思只有他们两个人懂——“这个,是给你的。”
(1)班拿了第二。颁奖时,陆屿舟站在最高那级台阶上,脖子挂着银牌,眼睛却没看镜头。他越过黑压压的人头,在看台第二排,找到了一个低着头、假装不认识他的姑娘。
坏就坏在,有人比她先看懂了。
第二天,全校都传开了。
传的不是接力赛拿了第二,是“最后一棒冲线以后那个手势”。有体育生在群里逐帧回放,有女生把那个手势画成示意图,配文“这是在对谁说话”。而“谁”这个答案,几乎在半日之内,就精准地锁定了苏念初。
因为那天,全班只有她,在跑道中间,对着一个莫名其妙的手势,红了眼眶。
于是“苏念初是陆屿舟女朋友”这句话,像长了腿,从初中部一路跑上了高中部。
苏念初是被三个女生堵在厕所门口,才知道这件事的。
领头的是隔壁班一个漂亮姑娘,抱着胳膊,笑吟吟的,一开口却是刀:“念初同学,陆屿舟那个‘拉钩’,是不是给你的呀?”
“不是。”苏念初脸腾地热了,“那是……那是我们小时候的老规矩,谁都做的。”
“哦——小时候。”三个女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你们现在,不是小时候啦?”
“……”苏念初被问得哑口无言,落荒而逃。
她以为躲过这一劫就算完了。可接下来整整一周,她走到哪儿,背后都有一片压低的“嘘——就是她”。食堂阿姨给她多打了半勺菜,冲她挤眉弄眼;连平时目不斜视的图书管理员,都问她“那个男生对你好不好”。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晚自习。
周三放学,她终于忍不住,在校门口拦住了那个“罪魁祸首”。
“都怪你。”她把书包带子往他胳膊上一甩,“你跑就跑,你回头比那个手势干什么。现在全校都说是因为我。”
陆屿舟拎着那根被她甩过去的带子,
一点要抽走的意思都没有。
“我不是比给全校看的。”他说。
“那你比给谁看的。”她脱口而出,问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他低下头看她,那种明知故问的眼神。
“你说呢。”
苏念初“腾”地转过身:“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走了。”
“嗯。”他在身后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跟上,“那我送你到路口。”
她走得快,他走得慢,可不管她怎么绕,那根甩在他胳膊上的书包带,始终没断。
那晚回到家,苏念初一个人坐在书桌前转着笔,第一次没做作业。
她望着窗外,认认真真地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不是“他们为什么这么传”,也不是“我怎么澄清”。
而是:如果,如果那句话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成了“陆屿舟女朋友”。
她愿不愿意?
笔在指间转了三圈,掉在桌上。
她趴在胳膊上,把烧红的脸埋了进去,没出声。可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秒,她犹豫了。
而犹豫,从来都意味着——“愿意”,占了上风。
同一时刻,客厅里。
苏建国正窝在那张旧沙发里看电视。市台的晚间新闻,在播“区中学生秋季运动会圆满落幕”,镜头里掠过一群脖子上挂着奖牌、笑闹成一团的少年。
他本来只是随便看着。
首到镜头扫过颁奖台最高那一格,停了两秒。
那个男生的脸,隔着十几年,隔着一次模糊的转播,还是一下子撞进了他眼里。剑眉,首鼻,别开脸时下颌绷出的那道线——像,太像了。像有个人,从他这辈子最想翻过去的那一页里,走了出来。
苏建国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了茶几上。
他盯着那两秒的镜头,盯到新闻换台,才慢慢地、慢慢地把遥控器捡起来。客厅安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苏念初背起书包准备出门,像往常一样丢下一句“爸我走了”。
“等等。”苏建国己经从玄关拿起了自己的外套,“今天起,我送你上学。”
“……啊?我自己骑——”
“我送你。”三个字,说得又轻又硬,不容商量。他拉开门,侧身让她先走,眼睛却没看她,看的是巷子另一头,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苏念初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她想不通,爸爸到底,在那两秒钟的新闻镜头里,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