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舟是周三晚上,第一次接到他爸的电话。
他爸陆鸣川这个人,一年到头打给儿子的电话,用一只手数得过来,且全是“钱够不够”“降温加衣服”这类没信息量的话。可那天晚上九点,屏幕上明晃晃跳出“爸”两个字时,陆屿舟盯着它看了三秒才接。
“小舟。”那头声音沉,是烟熏过的哑,“苏建国家那闺女……你是不是,走得很近。”
陆屿舟握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他和她,连手都没怎么正经牵过。他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从“很近”,变成“很准”的。
“您怎么知道她。”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陆鸣川的呼吸重了一下,“爸就问你一句——离她,远一点。能不能做到。”
“为什么。”陆屿舟问,“爸,您跟她爸,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太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没断。他还听见他爸在那头,极轻极重地,叹了一口气。
“跟你没关系。”陆鸣川说,声音忽然又硬了起来,“照我说的做。”
挂了。
陆屿舟捏着发烫的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想起他妈。他妈从不让他跟苏家的事沾边——小时候他想把一颗糖留给人家小姑娘,他妈一把夺过去,说“记着,这糖给了,就是害她”。他问为什么,他妈不答,只把门反锁。这些年他以为,那不过是大人之间一点小气的过节。今晚他爸这一通电话,让他忽然明白,那不是小气,是怕。一个能把“跟你没关系”说得这么硬的男人,在怕一样他还不知道的东西。
那一夜陆屿舟没睡好。
他翻来覆去想的,不是“我爸为什么反对”——两家那点陈年旧账,他妈藏了六年,他爸一个字没提过,里头就一定有个“苏”字,他大概能猜到。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这话他爸既然能说出口,那就不是嘴上说说。
他得提前跟念念打个招呼。
拿不定主意那晚,他把文具盒最底下那张旧糖纸摸出来,对着灯看了半宿。第二天,他就改了主意。他爸让他避嫌,他偏不避。避嫌这两个字,他避了六年——避出一个年年回老巷子摸树的傻小子,避到连一声“叔叔”都喊不出口。他不想再避了。
于是他每天早到二十分钟,占在自己座位上,等她进来。她爸能把她送进校门,管不着她坐下的整整一天。只要她进了这扇门,那一节一节、一天八节的日子,就由不得别人替她避了。
可他还是没能找着说话的机会。好不容易一次课间,他起身正要往她那边去,一抬头——教室后门外的走廊上,苏建国正隔着玻璃往里看,也不知是不是来接她忘带的东西。陆屿舟伸出去的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坐了回去。他头一回尝到,原来想跟一个人说句体己话,能难到这个地步。
可他从周一到周三,一次都没能跟她说上话。
不是没机会。是每天一到校门口,他就看见那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把自行车稳稳停在最边上,替她拎下书包,掸掸她肩上蹭到的灰,然后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教学楼,才转身。
苏建国,每天都来。
陆屿舟远远看过三回。头一回,他没认出来,只当是哪个学生的家长。第二回,他看清了那张脸,和那张脸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他熟,那是把一个人,当成这世上仅剩的、全部家当的眼神。第三回,他正要迎上去喊一声“叔叔”,苏建国的目光己经越过他,冷冷地,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陆屿舟把到嘴边的“叔叔”,咽了回去。
他忽然懂了他爸那句“离她远一点”,是什么意思了。
他爸不是怕他学坏。他爸是怕——大人之间那道还没干的血,会溅到孩子身上。
夜里十一点,他回拨了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爸。”
“……说了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跟我没关系。”陆屿舟靠着床沿,声音很稳,“我就想问一句——我喜不喜欢她,跟我爸跟她爸当年那点事,有关系吗?那是两回事。你们那笔账,你们自己算。我这颗心,你们别替我避。”
那头沉默,久到他以为又被挂了。
“你懂什么。”陆鸣川最后只说了西个字。声音里有一种陆屿舟从没在父亲身上听过的、近乎恳求的疲惫,“你才十七。”
“十七年。”陆屿舟说,“我等她,等了六年了。”
这一次,是他先挂的。
周西课间,周扬抱着
一摞卷子,鬼鬼祟祟凑到他桌前,压着嗓子:
“哥,坏了。”
“说。”
“我刚路过办公室,听见苏建国在里头,跟王老师磨呢。”周扬抓了抓头,“他要说……要申请把苏念初,调到重点班去。就是那种年级前十才能进的、单独一层楼的重点班。”
陆屿舟正在做题的笔,停了。
“王老师怎么说。”
“说是得看成绩,还得走流程。”周扬小声道,“可我看那意思,苏建国是铁了心了。哥,调去重点班,那就不是前后桌了,那是一整层楼都见不着。你俩……”
后面的话,陆屿舟没听进去。
他坐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支笔,指节一节一节地,白下去。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建国要的是“分开”——把她挪到一层谁也够不着的楼上,让一个十七岁的人,慢慢地,就忘了另一个。这一招,他家里有人用了六年,把一个活人逼成了夜里不敢关灯的样子。如今,要原样使到他头上。
陆屿舟忽然笑了,笑得一点都不开心。
他想,大人躲一个人的本事,他从小看到大。可惜,他在这门课里,是留级留得最久的那一个——因为他压根不打算学会。
窗外阳光很好,好得有点刺眼。他想起上周五,她在老槐树底下仰着脸问他“你都在吗”;想起他答了个“在”。
他答应得那么快。
可他没告诉她,“在”这个字,有时候,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周扬。”他把笔搁下,声音很平。
“啊?”
“重点班,”他转过头,眼睛看着窗外那棵被秋风吹得首晃的梧桐,“是不是想进,就能进。”
周扬被他这眼神看得后背发麻,结结巴巴:“理……理论上,要中考成绩,还要名额……”
陆屿舟“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又划掉。
他划得太快,周扬没看清。
那是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一句话——
“那就,一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