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是在周日晚饭时，把这事说开的。
桌上摆着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苏建国却一口没动，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像是敲定了什么决心。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往常这个点，她爸会把音量调小，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学校的事。今晚他一个字没提，只是把她爱吃的排骨，一筷子一筷子，往她碗里夹，堆成了一座小山。夹着夹着，苏念初的眼泪先掉进了饭里。她知道，她爸一有难开口的话，就只会使这一招——不停地给她夹菜。
“念念，”他开口，“爸想给你转个班。重点班。”
苏念初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为你好。”苏建国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看她，看的是墙上那张全家福，“你现在的班，人太杂。你成绩刚有点起色，得往尖子里去。爸就你这么一个……不能再耽误了。”
“我不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稳，把这屋里静着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苏建国放下筷子。
“我说，我不去。”苏念初把筷子搁下，抬起头，“成绩我自己会往上考。我不去重点班，我也不想……不想离开我现在那个班。”
“由不得你。”苏建国的脸，沉了下来。这是苏念初记忆里，他第一次，对她沉脸。“苏念初，你现在翅膀硬了？爸说的话，你不听了？”
“您说的话，以前我都听。”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眼泪在眶里打转，却梗着脖子不低头，“可这次不行。这次不是为我好。您在躲一个人，您以为我不知道吗？”
苏建国的呼吸，重了一下。
“我躲谁。我谁也不躲。”
“那您为什么不让我跟他——”她脱口而出，后半句“陆屿舟”三个字，被她死死咬在了牙关里。
可己经晚了。
苏建国慢慢地站起来，背对着她，声音哑得厉害：“饭不好好说，就不说了。我明天就去找王老师。这个班，你转也得转，不转也得转。”
他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咔哒”一声，反锁了。
苏念初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三分钟。
她这辈子没跟她爸红过一次脸。爸爸把她一个人拉扯大，粥要煮稠的，鸡蛋要剥了壳、撒一点点盐才端上来。她一首以为，她这辈子最做不到的事，就是让她爸伤心。
可今晚她做到了。
做到了她才发现，原来“不让她爸伤心”，和“不去那个见不着他的班”——这两件事，她这辈子，只能挑一件。
然后她“哇”地一声哭出来，胡乱抹了把脸，抓起书包，拉开门就往外跑。
她妈生前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抽屉里那盒没舍得吃完的草莓糖。她没拿。她什么都顾不上拿，只想跑，跑到一个她爸找不着的地方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在身后一截一截地断掉。她跑过那扇她小时候和他一起趴着看过蚂蚁的窗户，跑过那块她八岁学骑车摔破膝盖的青石板。这些巷子，闭着眼她也认得。可今晚它们全生了分——因为她第一次，是把这些年偷偷想念的这条路，一个人，跑给它看。
夜色里的巷子很凉。她没骑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早点铺，跑过那家换了门面的糖铺，一首跑到——
那棵老槐树底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儿来。她只知道，在这个满世界都装不下她眼泪的当口，只有这一个地方，她闭着眼也摸得到。
她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眼泪糊得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听见，树后面，有人“啧”了一声。
陆屿舟从树影里走出来。
手里提着一袋她爱吃的、街角那家现做的桃酥。另一只手里，捏着一颗透明糖纸的草莓糖。
他就好像，一首在这儿，等了她很久，久到连她什么时候、会往哪儿跑，都算好了。
“你怎么……”苏念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在这儿。”
“猜的。”他把桃酥塞进她怀里，“你一委屈，就爱往这儿跑。小时候就爱。你躲你爸，躲我，都躲这树底下。我找了你好几回才找着，后来就不用找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要跑这儿来。”她闷闷地问。
“我不知道。”陆屿舟看着她的头顶，“我在你家楼下站了俩钟头，看你房的灯亮了又灭。灯一灭，我就往这儿走。走快两步，果然赶在你前头。”
苏念初鼻子一酸。原来他比她更懂她——懂到连她躲着
哭的那条路线，都替他算好了。
苏念初抱着那袋还温着的桃酥，哭得更凶了。
“我爸要把我调去重点班，”她抽抽噎噎，“一整层楼，都见不着了。都怪我，我不该顶他。可我不顶他，我就再也……”
她没说“再也见不着你”。
陆屿舟却听见了。
他没说话，把那袋桃酥从她怀里轻轻抽出来，搁在树根上。然后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把那枚一首捏在手心、焐得温热的草莓糖，一颗一颗，放进她的掌心，替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合上。
“苏念初。”
“嗯。”
“你爸要把你调哪儿去。”
“……重点班。”
“我不管他把你调去哪儿。”陆屿舟握紧了那颗糖纸，声音很轻，却像把钉子往木头里摁，“你到哪个班，我就去哪个班。重点班进不去，我就考进去。考不进去，我就——”
他顿了顿，把那句“赖也要赖进去”咽了回去，改成：
“我就陪你，哪儿也不去。”
苏念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路灯昏黄，蝉声稀了，晚风把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吹得沙沙响。她手心里那颗糖，被他焐得有点化，黏黏地，贴在掌心，像一句她一首等、今天终于等到的话。
她忽然不那么想哭了。
她张开嘴，把那颗化了一半的草莓糖，连糖纸一起，塞进了口袋，没舍得吃。
“陆屿舟。”
“嗯。”
“那我更要去普通班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抖的，可眼睛亮了，“重点班没有你。”
陆屿舟没接话。他只是抬手，把她被眼泪糊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很轻地拨到耳后——这一回，他没有马上把手收回去。
“那就谁也别想把你挪走。”他说，“我回去，就跟我爸讲清楚。”
“你爸……也不同意？”她想起校门口那道越过她、冷冷钉在他脸上的目光。
“不同意。”陆屿舟承认得干脆，可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很，“可我这一回，不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