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是在球场边上说这件事的。
他把最后一个球捡回来,用胳膊擦汗,一边擦一边装作随口:“哎,今天看见念念她爸了。”
陆屿舟在系鞋带,手停了一下。
“周六去学校,找王老师,问了一个问题。”周扬蹲下来,“你猜问的什么?问苏念初同桌是谁。老师说是女生,他 ‘哦’了一声就走了。”
“然后呢。”
“然后他在楼下站着,抽了半包烟。”周扬压低声音,“舟哥,你说苏老师是不是察觉了?”
陆屿舟没答。他把鞋带系好,又扯了扯,扯得太紧,指腹发白。
他察觉了。他早就察觉了。上礼拜他往她桌角放牛奶,她同桌——那个真的数学课代表——回头冲他笑,说“谢谢你啊同学,你也给念念带一瓶呗”。他当时才知道,人家姑娘心里也在替他们瞒着。
“你俩小心点。”周扬站起来拍拍裤子,“苏老师那人,看着闷,其实是轴。”
陆屿舟“嗯”了一声,拎起球往回走。他今天没打整场,跟教练请了假。
他妈上礼拜打电话来说过一句话,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她说:“小舟,你最近气色好,是不是遇见谁了?”
他说:“没有。”
他妈笑了:“你跟你爸一样,撒谎的时候先笑。”
他们那种人,不吵,不闹,不动你,也不解释。他们就是站在原地,一站二十年,把一句没说出口的话站成一套房、一把椅子、一双开了胶的鞋。
他妈在电话里说“你最近气色好”的时候,其实她什么都看见了。她一首没捅破,是因为她怕——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得承认这二十年她也没敢去问过一句。
陆屿舟把球放回器材室,绕到后门,在小卖部买了一瓶水。他没喝,捏在手里带回了家。
他回到家里,屋里没人。他爸不在,冰箱上贴着保姆留的条子:陆先生今晚值班,汤在锅里。
他倒了杯水,站在冰箱前面喝完了,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他端进了自己房间。他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通讯录往下翻,翻到“爸”,停了很久。
上一次他主动打给他爸,是三个月前,他爸生日,他说了一句“生日快乐”,两个人各沉默了五秒,然后说“就这样吧”。
他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就接了。他爸那边有医院走廊的回声,很空。
“喂。”
“爸。”陆屿舟说,“我有个事问你。”
“考试?考了多少。”
“不是。”
陆鸣川在那头等着。他等儿子的下文,等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爸,念念她妈……”陆屿舟说,“是不是当年……”
那头静下来。
器械碰撞的声音、护士喊床号的声音、脚步声,全都一层一层退掉了,只剩下一个很远的、干巴巴的呼吸。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陆鸣川终于开口。
陆屿舟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结痂的擦伤,那是上周护着她从巷子里跑出来蹭的。
“爸,”他说,“苏念初转学回来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脆响。
他爸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你再说一遍。”
“苏念初。我们班。转学回来了。”
那头传来水声,他爸在洗手,用很大的水声压什么东西。过了很久,陆鸣川说:“你妈知道吗?”
“还不知道。”
“那你别——”陆鸣川停住,改了口,“你先坐,爸问你几句话。”
陆屿舟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握着的手机滑了一下。他十七岁,第一次觉得手里的东西端不住。
“她对苏建国说没说破?”
“什么意思。”
“就是——”陆鸣川的声音忽然很疲惫,“他们家那事,她知不知道多少。”
“她知道一点。”陆屿舟说,“她今天问我妈是怎么走的。”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爸?”
“我在。”陆鸣川说,“小舟,你听着。当年……是苏建国对不起我。”
可是这一次,他爸在下面又接了一句。
“可我后来知道了。”陆鸣川说,声音忽然低了半寸,像被人往回拽,“他老婆,是因为救念念才走的。”
陆屿舟握紧了桌子边缘。
“苏建国那年不上班,不是贪那点钱。他老婆在ICU,一天
八千。厂里查他,他要是站出来作证,工作就没了,医保就断了。”陆鸣川一字一字地说,“他老婆走之前跟护士说了一句,说别上那台最贵的,把钱省下来给我闺女,我闺女下午要来唱歌给我听,我想留点力气听。”
陆屿舟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苏念初给他看过的那张老照片——她坐在一台白色机器边上,唱得张着嘴,眼睛眯成一条缝。她那时候三岁。
他第一次明白,那张照片为什么被她压在铅笔盒底下。
他一首以为那是舍不得。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舍不得,那是不敢。一个人把自己妈躺在机器边上最后一张能笑的照片塞进铅笔盒,每天打开看一眼,看完要上课,要写作业,要放学自己走回家,自己开门。
她那时候脖子上挂着一把钥匙,红绳系的,怕丢。她后来给他看过那道印子,在锁骨下面一点,她说“小时候磨的,不疼”。
他那时候还笑她,说你们家的钥匙真土。
“小舟?”
“我在。”
“爸这二十年,怪的就是他。”陆鸣川说,“我怪他一个人,我容易。我要是改成怪他一个死掉的媳妇,我做不到。所以我一首没改口。”
“……嗯。”
“但你那丫头不一样。”陆鸣川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听,“她要知道了,她要恨的是我。我这一把年纪,被谁恨都行了。”
陆屿舟说:“爸——”
“我不去求他。”陆鸣川先说了,“我这脸,不值那么多。”
停了一下,他声音里的硬气忽然全塌了。
“陆屿舟,你记住,爸这辈子欠两句话。一句给你妈,一句给苏建国。”
他说他儿子的名字,不叫“小舟”的时候,就是在最难受的时候。
“可我不能让他闺女,再来怪我一次。”陆鸣川说,“她怪我,她爸就得在中间受着。她己经没妈了。”
“那你说怎么办。”陆屿舟问。
电话那头,水声开了,是医院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很响。
“你想怎么办,你就怎么办。”陆鸣川说,“但别再让你爸替你把所有话都说完。我年轻时候就是这么把话留到二十年后,留到今天也没说完。”
挂了电话,陆屿舟在椅子上坐到外头天黑。
他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名字——她上周换微信备注,把“苏同桌”改成“念”,一个字。他当时看着那个字,在球场上笑到被教练罚跑两圈。
他打了三个字,删掉。
又打了七个字,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干。
他心想:她现在一个人在家,她爸连一句准话都不肯给她,她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会不会也在哭。
他拿起手机,把那两个字发了出去。
“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