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是她主动约他。
她发的那两个字他看了三遍——“出来”。她连问号都不给他留。
他说:“去哪。”
她说:“图书馆,三楼,靠窗。西点。”
他西点零五分到的。他提前二十分钟出的门,怕路上撞见认识的人,绕了两条街。到三楼时她己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摊着一本数学错题本,笔帽是合上的。
她根本没在学习。
陆屿舟在她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地上。图书馆有股旧纸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暖气烘得这种味道发甜。
她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推过来。是他的错题本——上个月他把自己的数学错题抄了一份给她,让她挑三道最难的讲给他听。她真挑了,还在旁边用红笔批了一行字:“这道你讲得比老师难懂。”
陆屿舟看了那行红字一眼,把本子往她那边推回去半寸。
“你不是来问题目的。”他说。
“我说了不是。”
“那你带本子干什么。”
苏念初顿了一下:“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我说不出口,我就问题目。”她说,“问题目比较轻松。”
他抬手在她额头上很轻按了一下,像把她那句话按回去。手收回来时,指尖在桌面上擦了一下。
“你说。”他说,“我今天不上课。”
“你爸今天说那句话了。”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哪句。”
“怕我走妈妈的老路。”苏念初的手压在错题本上,“陆屿舟,我妈是怎么走的?”
他没说话。
“我爸不肯说。”她说,“我妈的照片里,家里有一台白色的机器,我小时候问过那是什么,我爸说那是空调。我们家客厅装空调?我们家客厅那台电风扇转起来还‘咔哒’一声。”
“念念——”
“我不上你的课。”她打断他,“我今天不是来问题目的。”
陆屿舟把两只手放到桌上。他手指很长,指甲剪得极短,右手虎口那里有一块常年握笔和抓球磨出来的硬皮。他把手推到她那一侧,掌心朝下,停在她手边半寸的地方。
“你要是不知道,”他说,“也许更好。”
苏念初抬头看他。
窗外有棵梧桐,光透过枝叶落在她脸上,一格一格地晃。她眼睛底下有很淡的青,昨晚显然没睡好。
“可我想懂。”她说。
陆屿舟的手停了半秒,然后落下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热,很干,指节硬。她没有抽回去。
“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他说,“我爸是被陷害的,你爸是唯一能证明的人,你爸没站出来。这一条我上周就说了。”
“这条我己知。”
“那另一条,我不肯说,是因为我只知道一半。”他声音压得很低,隔壁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我只知道,你妈是在医院走的。走之前那段时间,你爸没陪着你。走的原因,我不知道。我上次回家问我妈,我妈说‘你小孩子别管这些’,就把我推出了厨房。”
苏念初的下唇被她自己的牙咬住了。
“你听我说。”陆屿舟说,“你等我。”
“等多久。”
“我明天回去。”他说,“我妈这个人,你见过一次,她嘴上严实。可她有个毛病——她心疼谁,就对谁撒不了谎。”
“你妈心疼我?”她有点想笑,没笑出来。
“当年你妈走的那几天,是你妈——就是我妈——去医院陪你妈的。”陆屿舟说,“我妈回来哭了三个晚上,谁问都不说。我上初二那会儿在阳台听见她跟我爸吵,她说了一句:‘那孩子是我抱出来的,我不能说。’”
苏念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
“抱出来是什么意思。”她说。
“我不知道。”
“你说‘我不知道’说了两遍了。”
陆屿舟把她的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她抄了他讲过的七行步骤,字是她自己的,抄得歪歪扭扭。他伸手把那七行一行一行点了一遍,像在数。
“念念,我这个人撒谎撒得很难看。”他说,“我不是瞒你。我是怕我说一半,你听一半,今晚回去跟你爸吵。你爸那种人,一吵就沉默,一沉默就不吃饭。”
苏念初的眼睫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不吃饭。”
“上礼拜我去过你们家楼下。”他说,“你们家厨房十点关灯,我数过三回,三回都是十点。桌上
摆着两副碗筷。”
“抱出来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说,“我明天问。等我弄清楚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一句都不落。”
图书馆的广播响了一声,说要闭馆了。他们坐的位置离门口最远,那声音听起来像隔了一层水。
“你手里攥的是什么。”她忽然说。
陆屿舟低头。他右手一首握成拳,压在桌子下面。他摊开手——一颗草莓水果糖,糖纸被汗浸软了,印着他掌心的纹路。
“你上周掉的。”
“我掉了糖?”
“星期二。你从食堂出来,兜里掉出一颗,你走了三十米才回头找。”他把糖放在桌上,推到她错题本旁边,“我先捡的。”
苏念初看着那颗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那天为什么掉了糖。她那天从食堂出来,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根,是他上周随手夹在练习册里、被她翻出来的。她那天走得很慢,慢到掉了糖都不记得。
“你拿着。”他说。
苏念初低下头,看着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他的拇指在她腕骨下面一点的地方,很轻地按着——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别人看不见。
“陆屿舟。”
“嗯。”
“你昨天为什么把我袖子甩开?”
他没答。过了大概十几秒,他说:“你今天不是来问这个的。”
“我是来问这个的。”她说,“我妈的事我明天再问。你先答这个。”
陆屿舟把手松开了。
他站起来,去桌上收她的错题本,把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了两次。
“我下周告诉你。”他说,“我先把两边的事一次说清,我不想今天挤牙膏。”
“什么叫‘两边’。”
“念念。”他抬头看她,“我从来没有像你爸那样骗过你。我今天也不骗你。我就是在拖。你问我为什么拖,我不知道怎么答。”
她把书包带子绕在手上,绕了三圈。
“好。”她说,“那我等你。但你别让我等太久,我不太会等东西。”
“我知道。”陆屿舟说,“你五岁就把我攒了两星期的糖一次倒出来分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背上书包先出去了。走到楼梯拐角,她忽然回头。
图书馆三楼只剩一盏顶灯没关。他没有收拾东西,没有走,一个人坐在刚才那张椅子上,抬起她的右手,握在自己手里,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她的掌心还留着一点他的温度。
她没叫他,转身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