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越是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把她叫住的。
“苏念初。”
她抱着作业本,抬头。他穿着球衣,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是湿的,刚从球场回来,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他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捏着,没喝。
“你等一下,”他说,“我有句话跟你说。”
她手一凉,作业本差点掉在地上。
她上周在走廊跟他说“我们队要打市赛,你帮我看看排班”,江越当时把她的本子翻来翻去找东西,那样子她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但她没想到他会挑在走廊上。她下意识去看高三那排窗户,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越这个人,全校没有不喜欢的。
他爸在东门外开早点摊,西点起来和面。他每天西点二十去帮两个小时,然后骑车来上学,第一节课从不打瞌睡——他打不了,他手里常年攥着一辆掉了链子的破自行车,风把瞌睡全吹走了。
他给全队买水,给自己队的买,也给对手队的买。上学期客场输了球,对方队长在通道里哭,江越走过去把毛巾递给人家,说“你下回再来赢我们一次,我等着”。
他还记得她。她刚转回来那天,全班没人接她的话,是江越第一个从后门探进头来喊:“新同学,中午二楼的糖醋排骨别打,昨儿的。”
她后来跟陆屿舟提过这件事,说那天她心里没那么慌了。陆屿舟当时只“嗯”了一声。过了三天,他在草稿纸背面写了一句“中午去二楼,排骨换成鸡腿”。
“在这儿说?”她问。
“不在这儿。”江越说,“跟我来。”
他把她带到操场边的看台台阶上。下午第二节课上课铃己经打过了,整个操场只有一个人,是校工在推沙子。他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水泥台阶。
“坐。”
她坐了。台阶凉,透过裙子往上渗。
江越把毛巾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看着球场,不看她。
“念念,”他说,“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干净。没有铺垫,没有“我知道这可能唐突你”,也没有单膝。三个字说完,他就把嘴闭上了,喉结动了一下。
苏念初愣在那里。
“江越……”
“你先别说话。”他说,“我知道你喜欢谁。”
她的名字在他嘴里停住了。
“我从八月就知道了。”江越说,“他给你送水那天,你把那瓶水带走了,我送的两瓶我自己喝了。我那天就清楚了。”
她低下了头。
“我不是来要一个答复的。”江越把饮料瓶转了半圈,“我也不打算让你为难。你不用现在说‘对不起’,也不用说‘你很好’,那些话我听着难受。”
“那你想干什么。”她问。
“我想让你知道。”他说,“以后你要是受了委屈,你可以来找我。”
苏念初抬头。
“不是那种找你。”江越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但很稳,“是那种——你要是被人说了,跟他吵架了,或者你爸那边不痛快了,你找不到人说话的时候,你可以打我电话。我不会问你跟他怎么了,我只会去。”
“江越。”
“我不着急。”他站起来,把毛巾搭回肩上,“我心里那点火,我自己能管。我不用它去烧别人,也不用它来逼你。”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念初,”他说,“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喜欢谁,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这事儿不欠。”
“那我问你一句。”苏念初在他背后说。
江越回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月。”他说得很快,“你在器械室门口背书,背一段蹲下去系鞋带,鞋带没系上,你把书从第一页重新背。你背了三遍。我在旁边做了三组卧推,一组都没数清。”
他把手里那瓶饮料递过来。她没接。
“拿着,”他说,“我没打开过。”
她这才接了。
“江越,”她说,“你是个特别好的人。”
“打住。”江越抬手挡了一下,“这词我从走廊等到台阶,就等着躲开它。你要是说出来,我今天下午就睡不着了。”
他笑了,笑完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我不听。我这人选择性不听。”
他往球场走,走了几步,抬手冲那个校工挥了挥,喊:“大爷,沙子推平了明儿要比赛啊!”
那人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肩膀宽,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那是常年左手投篮落下来的毛病。
苏念初一个人坐在水泥台阶上,很久。
她忽然发现,她心里没有那种被表白的慌,也没有得意的甜。她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站在别人家窗户底下的感觉——屋里灯亮着,电视声、炒菜声、孩子在喊妈,都很暖和。
但她不是来看那屋的。
她知道自己不是不喜欢江越。江越好得明明白白,那种好不带刺,接住了也不烫手。
只是她心里那扇门,早就被人从里面锁上了。锁的人笨手笨脚,锁完还在门外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说这屋里的人归他管。
风把操场边那排杨树叶子掀起来又放下。她想起陆屿舟上周把她袖子甩开那一下。他手掌的力道她记得,他别过去的下巴她也记得。
她把那瓶没打开的饮料放在台阶上,抱起来,又放下。
她忽然发现,这三天她一首在等他来问一句“江越跟你说了什么”。他没问,他只是甩开她的手。她气得牙根发酸,可气到第三天,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凉的——她想,一个人要是不肯问,那她这份喜欢是不是也太便宜了一点。
现在她坐在这个操场上,坐在他看着她的那个方向上,她知道自己那点凉是他给的。可她要收回去,收不回。
她连恨他都恨不到三个小时。
台阶底下有一处粉笔画的球场线,歪歪扭扭,是低年级小孩偷偷画的。她伸手在那道白线上摸了一下,指尖起了一层粉。她想,她今天该说一句什么。她一句都没想出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
操场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陆屿舟背着一只书包,手里拎着一瓶水。那水是拧过的,瓶身上有他掌心的印子。他就站在那儿,隔着大半个球场,看着她。
苏念初往那边走。
他一首在看她。她走得很急,鞋带松了也没系。中间有三十米的距离,那三十米里,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别开眼睛。
她走到离他还有五步的时候,他转过身,走了。
“陆屿舟!”
她追上去。他走得很快,长腿,步子大,一步顶她一步半。他的背影在夕阳里发亮,那瓶水在他手里晃。
“陆屿舟,你等一下!”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