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她的桌角是空的。
苏念初早自习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她坐下，先把那本错题本按在桌角上，压住那块原本应该有一瓶牛奶的地方，然后才翻开语文书。
第二节课间，前排的人回头：“这个给你。”
他手里没拿东西。
“什么。”她说。
“没什么。”陆屿舟说，“座位空着。”
他坐下了，翻开书。他翻的那一页，是她上周给他标过重点的那一页。他手指压在页脚上，压得很白。
第三天下午，江越在走廊上遇见她，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她先过。她说了声谢谢。他“嗯”了一声，走了。谁都没提台阶上那件事。
同一天傍晚，江越在球场边遇见陆屿舟。
陆屿舟在罚篮，一球接一球地投，不进也不停。球砸在框上弹起来磕到他后颈，他也不躲，弯腰捡回来接着投。
“我表白了。”江越站在三米外说。
陆屿舟接住球，手顿了半秒，抬手又投出去。这次进了。
“她怎么说。”
“她一个字没答。”江越说，“她坐在台阶上，我坐她旁边，我把话说完我就走了。我连‘你考虑一下’都没敢说。”
陆屿舟把球抱在怀里，终于转过头看他。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来告诉你。”江越说，“你别拿你那点破脾气去欺负她。她什么都没答应我。她要真答应了，我今天就是来跟你打一架的。”
“你打得过？”
“打不过。”江越很诚实地说，“但我可以输给她看。”
陆屿舟把球往地上一砸。球弹起来，江越侧身让开，走了。走到通道口他停了一下，回头：“她这几天没吃糖。我看得见的。”
第一天晚上，她把草莓糖罐子从书桌上收进了抽屉。
第二颗她没舍得吃，因为那是他扣错纽扣那天她兜里剩下的最后一颗。她把它压在抽屉最底下，压在一沓旧火车票上面。
第二天，她没吃糖。
第三天，她也没吃。
周扬是最难受的那个。
他中午端着饭在食堂转了两圈，先坐到陆屿舟那边。陆屿舟正在扒饭，扒得很快，眼睛看着盘子里但不吃。
“舟哥，”周扬说，“你俩——”
“吃饭。”
“哦。”
周扬扒了两口，又端着盘子挪到女生那边，站了半天，苏念初正在喝汤。他“咳”了一声。
她抬头看他。
“那个……他今天没投篮，教练喊了他三次。”周扬说，“我、我去打球了啊。”
他跑了。
苏念初低下头，把汤喝完了。汤是白菜豆腐的，没什么味道。她这三天吃东西都没味道。
晚自习她做题，一道抛物线，她画了三次。
第一次画对了，开口向下，顶点在第二象限。她把图擦掉了。
第二次画成开口向上——因为她记成了他坐的位置。他坐在前排靠窗，讲台那盏光从那边斜过来，人往那边偏。
第三次她干脆没画，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她翻开文具盒，里面有一张便利贴，是她上周写的，写完贴在自己书本内页，一首没送出去。上面写着：
“生日快乐。牛奶我喝了，甜的。”
她当时觉得这话没什么。现在她盯着“甜的”两个字，盯了整整二十分钟。
下课铃响，她把便利贴撕成西条，扔进笔筒。
扔完，又伸手从笔筒里捡回来。她把西条粘在一起，粘得皱皱巴巴，放回文具盒最里面。
真正出事的是成绩。
周考成绩下来那天，苏念初掉了二十一名。
她从十九名的位置，掉回了上周的水平以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没写完——不是不会，是她坐在考场里，忽然想起那颗被捏扁的矿泉水瓶，想他手背上爆出来的青筋，然后第二问的辅助线怎么都不出来了。
王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
“苏念初，你最近怎么了？”
“没什么，老师。”
“你上礼拜主动来问我，能不能把晚自习往后延半小时，说想多刷一套数学。”王老师把手里的红笔放下，“你今天告诉我‘没什么’？”
苏念初不说话。
“你爸上礼拜来过。”王老师说，“他问我你有没有谈恋爱。我说没有。”
苏念初猛地抬头。
“我为什么这么说？”王老师看着她，“因为你爸那个
问法，我不敢说。我说‘有’，你今天就不用坐在这儿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窗外高三楼下的玉兰花谢了一半，花瓣落在地上是褐的。
“苏念初，”王老师的语气软下来，“我不管你，是因为你从八月到现在没让我操过心。我只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像在喜欢谁，像在跟谁较劲。较的还是你自己的劲。”
苏念初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知道了，老师。”她说。
这三天，她路过那棵老槐树两次。
第一次是周日傍晚，树下没人。她在那块凸出来的树根石头上坐了三分钟，风把她后颈的头发吹得一首抖，她就站起来了。
石头是凉的。她记得他说过，他小时候在那棵树上看字，刻的是一个“念”。她那时候仰着头说：“你写错了，念念两个字，你只刻了一个。”
第二次是周一，树下也没人。她站了五秒，把校服袖子往下拽，拽住手腕。
第三天，她没再看。
她跟自己说，不看就不看，谁稀罕。说完这句话，她在校门口站了两秒，最后还是抬了一下眼睛。
树底下是空的。她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来，把那块石头上的一片落叶拣掉了。
拣完她骂了自己一句。
放学她没等陆屿舟。
其实她没等他这件事本身，比冷战里任何一天都难受。她走出校门的时候下意识往右看了一眼——他站的那棵槐树下面，只有影子。
她一个人走。
天阴，路灯提前亮了。走到巷口，风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掀起来一片，沙沙地响。
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他坐在树根凸出来的那块石头上，背靠着树，校服外套的袖子还是湿的——三天了，他好像一首没换。
他手里攥着一颗糖。
草莓水果糖，那种五毛钱一颗、糖纸印着歪草莓的。糖纸被汗浸得皱巴巴，红一点白一点，边缘起了毛，像是被人在掌心里搓了几十遍。
他抬头。
陆屿舟看见她的时候，眼睛先眯了一下，然后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念初看见了他的手。那只手在抖。他攥着那颗糖，攥得手指都是僵的，抖得那么明显，可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抖。
三年了。三年里她见过他笑、见过他冷、见过他在球场上把别人盖到飞出去、见过他把牛奶放在她桌角连眼睛都不抬。
她第一次见他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