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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班都知道我们是青梅竹马

第40章 我把六年还给你

苏念初是被一碗粥的味道叫醒的。

不是她爸平时煮的那种——水多米少、清得能照见人影、喝一口跟喝白开水没两样的粥。是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在碗里凝成一团温热的白。上面卧着一个剥了壳的白煮蛋,蛋上,撒了极小的一撮盐。

很淡的一点盐。淡到她舌尖刚碰上,就认出来了。

那是妈妈从前教她的吃法。妈妈说,甜的东西吃多了齁,蛋要撒一丁点盐,才压得住那股腥。妈妈走的那年,她才七岁,可这个吃法,她在临市六年,一天没换过。她以为她爸早忘了。

她坐在桌前,捏着那颗蛋,很久没动。

昨晚的事,在她脑子里滚了不知多少遍。老槐树,黄路灯,他从背后圈住她、下巴落在她头顶的那两只手臂;还有她爸——站在巷子最暗那盏灯下面,那件灰夹克,那只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下的手。

她爸全看见了。

她以为今天早上睁开眼,会等来一场她招架不住的谈判。要么她爸把那颗蛋收回去,沉下脸说“以后不许再跟他走这么近”;要么干脆不提,冷着,比骂她还难受。

可什么都没有。桌上只有这碗稠粥,和这颗撒了盐的蛋。

“爸。”她朝客厅喊,嗓子发哑。

苏建国在阳台上,给那盆养了十一年的芦荟浇水,背影微微弓着:“嗯。”

“你怎么……今天煮这么稠。”

“风大。”他背对着她,“稠的,暖胃。”

三个字,把话堵得死死的。她再问不出别的。

苏念初低下头,一口一口把粥喝完。稠米在胃里化成一小团热。喝到最后剩那颗蛋,她捏着,忽然想起昨晚她爸走到巷口拐弯处停下的那一下,和他抬起来抹脸的那只手。

她爸没哭。她知道她爸那种人,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泪。他抹的,可能是眼睛,也可能只是被夜风吹了。她不敢往下想。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上,妈妈还在。妈妈煮的粥也是这么稠。后来妈妈走了,她爸再没煮过一次稠粥。她一首以为,他忘了。原来他没忘,他只是……不肯煮。煮一次,就想一次。

她小的时候,妈妈总爱在她床边坐着,一边给她剥鸡蛋,一边说念念长大了要怎样怎样。妈妈剥蛋也撒盐,说是跟外婆学的。后来妈妈住院,家里就只剩她和爸。她记得有个早上,她赖床不肯起来上学,冲进房间把她爸的被子一把掀了,哭着喊“我要妈妈给我剥蛋”。她爸没恼,只是坐在床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念念,爸不会剥,爸给你整个的,你自己剥”。那天起,她爸再没给她剥过一次蛋。原来不是不会。是不敢剥——一剥,就想起是谁教他的。

她把那颗撒了盐的蛋,慢慢地,咬了一口。咸的。可她嚼着嚼着,尝出了一点甜。

收拾书包的时候,她路过她爸书房。门关着,虚掩一条缝,里面静得很。她犹豫了一下,抬手要敲,又放下了。

她本来要走。可眼睛一低头,扫见书桌上——一张老照片,被她爸随手夹在当天的报纸底下,没夹严,露出一小截泛黄的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去。她把那截照片,从报纸里抽了出来。

照片是黑白的,旧得边角都磨成了绒。上面是一条她认得的巷子口,一棵还不太粗的老槐树。树底下并排站着两个大人,中间隔着一小截距离——挨着,又没真挨着。左边穿灰布衫、笑得一脸憨的,是她爸年轻时候。右边穿蓝衬衫、眉眼清朗的,她这几天见得越来越多。

是陆屿舟的爸爸。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

不是她爸那种一笔一画往纸上刻的字。是另一种,写得很快、末尾带一点飘的笔迹:

“念念,叔叔错了。”

底下,落着三个字。陆鸣川。

苏念初的手心,一下子沁满了汗。照片薄薄的一张,她却觉得沉,沉得她拿不稳。

她不知道这行字是哪一年写的。十一年前?九年前?她爸为什么把它压在自己书房的报纸底下,压了这么多年——没扔,也没锁进那个她六岁碰过一次就被狠狠推开的抽屉里。它就摊在桌上,像随时会被谁看见,又像她爸根本忘了藏。

她把照片按原样塞回报纸底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

她忽然懂了一点,昨晚她爸为什么“抹了一把脸”。

也懂了他今天早上为什么不骂她,反而煮了一碗稠粥。

他不是在生她的气。他是在生他自己的气。可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怎么会连带着让她的爸

爸,去生自己的气。

这一整个上午,她把那张照片,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看得课本上一页页的字都成了浮在水面的影子,抓不住。第二节英语,老师让她起来读一段课文,她站起来,嘴张了两次,声音卡在喉咙里,愣是把“Good m”念成了含混的一声气音。全班哄笑,她也跟着干笑,脸颊烧得慌。坐下的时候,同桌林巧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只丢过来西个字的口型:“你,脸,怎,么。”苏念初摇头,不敢说。她怎么说?说“我今早在我爸书房,看见一张我爸和陆屿舟爸并排站着的照片,照片背面有个陌生叔叔写给'念念'的对不起”?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不信。她只能低头扒拉课本,可那三个字——陆鸣川——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她每动一下,就疼一下。

下课的时候,陆屿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门,又折回来,坐下,再站起来。像有什么话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苏念初盯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把攒了一晚上的那句话,问出了口:

“陆屿舟。”

“嗯。”

“我们两家……是不是本来,就认识?”

他握书的手,僵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她今天会问。他原打算把这句话,留到明天下午,留到老槐树底下,留在他把六年一笔一笔都备好之后,再慢慢说给她听。

“……你知道了什么。”他问。

不是“没有”。是“你知道了什么”。

苏念初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她忽然不确定,该不该把那张照片,告诉他。她怕一说出口,他又像昨晚那样,把所有话重新咽回去,把她一个人晾在这句没头没尾的反问里。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明天下午的事,你别再改主意。”她抬起头,首首地看着他,“你别再一个人在心里练一下午,练到最后,又什么都不肯说。”

陆屿舟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把书“啪”地搁在桌上,别过脸,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是他认识她一个月以来,第一次,没有绕弯子地,接住了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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