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苏念初翻来覆去，没睡。
她把那颗透明糖纸的草莓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糖纸被掌心的汗焐得发软，黏黏地贴在指腹上，她舍不得吃，也舍不得放下。开灯看，关灯看，把糖举到眼前，又按在胸口。
黑暗里，她想起很多年前——五岁？六岁？——巷子里那个总高她半个头的男孩。他红着脸，把一颗糖塞进她手里，说“给你吃”。她当时咬了一口，皱着整张小脸，把糖还回去：“这个草莓味不真。”她自己只舔了剩下的那半颗，还硬说她不爱吃甜的。
她那时不懂。她以为她真的不爱吃糖。
后来，在很多个夜里，她才慢慢咂摸出那点小心思——她那是，想把好的，留给他。
“你明天……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啊。”她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小声说。
说完，她自己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上学，她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开这个口。是见面就问他“你到底是不是小舟哥哥”，还是沉住气，等他先说。昨天他在电话里说“我从图书馆出来就没走”、说“我练了一下午”的那副把话往回咽的样子，她太熟悉了。她怕她又等来一句“认错人了”。
一进教室，她先看见的不是他，是桌角那个铁皮盒。
盒子就搁在她抽屉里，边角磨得发亮，一圈锈。她昨天放学没注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把盒子捧起来，还没看，就发现盒盖上，有西个被铅笔刻过的、很浅很歪的字——
“给念念的”。
她的呼吸，一下子轻了。
“别在学校开。”陆屿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了，正低头翻书，眼都没抬，“放学再开。”
苏念初把盒子放回抽屉，手指在“念念”那两个字上，摩了一下。
那西个字刻得又浅又歪，笔画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旧锈，可她一眼就认得——那是陆屿舟的字。他写字的时候“横”总往上斜，跟他在讲台上给她讲题、在草稿纸上给她画辅助线，是同一种斜法。她把盒盖按回去，又忍不住掀开一条缝，往里瞧，可里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她不敢摇——怕万一里头是什么易碎的东西，被她摇坏了；又怕万一里头，什么都没有。她索性把抽屉推开一道小缝，让那只盒子搁在手边，一节课一节课地，用指腹去蹭那圈磨亮的铁皮边。蹭着蹭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把一颗刻了字的铁皮饼干盒，郑重其事地交给她，说“这里头是我的宝贝，你替我收着”。那个下午的阳光，那个人的侧脸，隔了六年，隔着满教室的闹，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这一整天，两个人都没再提那个盒子。可越是这样，越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谁都不敢先伸手去碰。课间周扬回过头，看看她抽屉，看看他，张了三次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俩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要是放在从前，苏念初一定红着脸，连声说“我们就是同桌”。
可今天，她只是低下头，扒着饭盒，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把周扬看愣了。他回过头，小声对同桌说：“完了。我好像，看见了一件事的开头。”
中午在食堂，陆屿舟照旧端着餐盘，在她旁边坐下。他把盘里那块最大的红烧鸡腿，夹到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事实上，他也确实做过一千遍，从第一天那个隔过道的“我不爱吃鸡腿”起。苏念初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陆屿舟，明天我要是哭了，你怎么办？”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哭呗。”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又拦不住你。”
“我是说我哭了，你怎么办。”
他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她，看了三秒，才别开眼，伸手把她碗边那杯豆浆，往她手边推了推：“……哭完了，喝口热的。别呛着。”
苏念初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对面桌的江越，正端着餐盘路过。他站了一下，看看陆屿舟把豆浆往她手边推的那个动作，又看看她脸上那点没藏住的笑。江越愣了两秒，忽然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啊”了一声，像是终于把一件事，在心里想明白了。他没凑过来，只是笑着冲她点了下头，端着盘子走了。
走到门口，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点释然。他跟身旁的队友说了句什么，队友起哄，被他笑着拍了一下后脑勺。
苏念初看着江越的背影，心里轻轻地道了一句“对不起”，又轻轻地道了一句“谢谢你”。她说不清后一句是谢
什么。大概是谢他，没有让她为难地，把那句话问出口。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老师在讲台上批作业，教室里静得只剩一片沙沙的写字声。苏念初一个字都写不进去。她盯着桌角那只铁皮盒，从第一分钟，盯到第西十五分钟。窗外的光，从金变橙，从橙变粉。她的心，随着那点光，一点一点往下沉，又一点一点往上飘。
放学铃“唰”地响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弹了一下。
教室里的人“哗”地往外涌。陆屿舟不紧不慢地收着书包，等最后几个人都走了，他才站起来，把那只盒子拎在手里，走到她面前。
“走了。”他说。
“去哪儿。”她明知故问，声音却有点抖。
“老地方。”他说。
苏念初背上书包，跟他出了教室，出了校门。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叠在青石板上。
这条路，她小时候走过无数遍。巷口那家糖铺，门面换了，位置却还在原地。墙角的青苔，还是记忆里的颜色，湿漉漉地爬着。她越走，心里越慌，手心全是汗。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以一个“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的身份，走这条巷子。
过了今晚，她要么，什么都清楚了。要么，什么都碎了。
拐进那条老巷子之前，陆屿舟忽然停下，转过身。
他背对着整个夕阳，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那一圈金红色的光，把他整个人描了一个边。她知道他在看她。
“苏念初。”他说。
“嗯。”
“我一会儿，问你一句话。”他的声音有点紧，跟她心口跳得一样快，“你得先答应我——不管我接下来跟你说什么，你都别想太多。也别……别哭得太快。”
“那你说的是什么，我才能知道，要不要哭啊。”苏念初说。
她被自己这句话，逗笑了。可他没笑。
“……也是。”他说。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巷子深处。
老槐树就在前面，它的影子，正落在两个人的脚边，一动不动。
“走吧。”陆屿舟说。他的声音，忽然很轻很稳，像是把所有的犹豫，都在这一句里，扔掉了。
“到了，我就什么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