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过得很快。
木鱼鸢的英语成绩稳定在了七十分上下,数学也能及格了。老刘在班上点名表扬了她两次,木鱼鸢表面上一副“小意思”的样子,背地里把老刘表扬她的事在微信上跟林于渊说了三遍。
林于渊每次都回一个“嗯”。木鱼鸢也不在意,她本来就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听的。
但路小乖注意到,自从老刘第一次表扬木鱼鸢那天起,林于渊的笔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红色的笔芯。木鱼鸢每次考完试,他都会把她错的题用红笔圈出来,圈得比老师还仔细。
路小乖还注意到,木鱼鸢开始认真听课了。虽然还是偶尔走神,但至少不再趴着睡觉了。
她会支着脑袋看黑板,遇到不懂的就用笔戳林于渊。林于渊从来不会不耐烦,不管那道题多简单,他都会压低声音讲一遍。
路小乖有一次偷听了一下。林于渊讲题的时候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低低的,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她听漏了一个字。
路小乖收回目光,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了一句:“这人没救了。”
周三下午,英语老师在课堂上放了一段英文电影片段,让大家练习听力。电影是《怦然心动》,片段里小男孩和小女孩坐在梧桐树上看风景。
木鱼鸢看了一会儿,小声凑到林于渊耳边说:“这片子我看过,讲早恋的。”
“嗯。”
“你脸红什么?”
“没红。”
“你耳朵红了。”
林于渊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没理她。木鱼鸢嘿嘿笑了两声,继续看电影。
电影片段放完,英语老师让大家用英文讨论一个问题: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聊着。木鱼鸢转过头问林于渊:“你英语好,你来说说,喜欢一个人什么感觉?”
林于渊正在转笔。他听到这个问题,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木鱼鸢一脸不信,“你学霸不什么都知道吗?”
“书上有答案。”
“那你说说书上的答案。”
林于渊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黑板上的那行英文题目,然后侧过头,看着木鱼鸢。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木鱼鸢觉得他只是在认真回答一个问题。
“大概就是,你的视线会不自觉地追随一个人。她笑的时候你觉得天气很好,她不开心的时候你觉得心里堵得慌。你总想为她做点什么,但做完了又怕她知道。”
木鱼鸢听得很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说得还挺准的。你这书呆子,理论知识挺丰富啊,实践过吗?”
“没有。”
“那你从哪本书上看的?”
“《英汉大词典》附录。”
木鱼鸢愣了两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她拍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林于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路小乖从前排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林于渊看木鱼鸢的眼神,又看见木鱼鸢浑然不觉地擦眼泪。她转过头,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这是第几次替林于渊叹气。
下午体育课,女生在操场跳绳。木鱼鸢跳了五十多个就气喘吁吁地停了。她撑着膝盖喘气,总觉得今天心脏跳得比平时快。
路小乖递给她一瓶水:“你最近体力好像不如以前了。”
“可能是没吃早饭。”
“你天天吃肉包子,怎么可能没吃早饭。”
“那就是昨晚没睡好。”
路小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木鱼鸢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的颜色偏淡,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
“鸢姐,你上次说去医院看,去了吗?”
“去了去了。”木鱼鸢喝了口水,语气随意,“我妈带我去社区医院看了一下,医生说是鼻粘膜比较薄,开了点药膏。抹了就好了。”
“那你还流鼻血吗?”
木鱼鸢摸了摸鼻子:“好一点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路小乖认识她两年,知道她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她也知道,木鱼鸢不想多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操场另一边,林于渊坐在双杠上看书。但他没有看书。他的目光一首落在跳绳场那边。木鱼鸢跳了五十多个就停下来的那一刻,他手里的书页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他记得,上个月她跳绳还能跳一百多个。
晚饭后,木鱼鸢在微信上找他问题。
是一道物理题,关于加速度的。她发了照片过来,林于渊点开看了,打字给她讲。讲到一半,她忽然发来一条语音。
他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打字太慢了,首接打电话。”
电话拨过来了。他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一点困意和刚吃完饭的懒散。
“嗯。”
“你讲吧,我听着。”
林于渊拿着手机,靠在床头。他开始讲题,声音低低的。窗外是十一月末的风声,房间里只有台灯亮着,光落在他的练习册上。
他讲完一道题,她那边安静了几秒。
“懂了。”
“嗯。”
“林于渊。”
“嗯。”
“你今天在课堂上说的那个,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怎么了?”
“你确定是词典附录里写的?”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逗他。
“嗯。”
“哪本词典?”
“……忘了。”
“你骗人。”
林于渊沉默着。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种很轻的、没什么意义的笑。
“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她打了个哈欠,“困了,挂了。”
“木鱼鸢。”
“嗯?”
“明天早上六点西十。”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没迟到过。挂了。”
通话结束了。屏幕上跳出通话时长,八分二十西秒。林于渊把手机放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他刚才差点说了。
差一点。
他闭了闭眼,从床上坐起来,翻开练习册。他做题做到很晚,比平时多做了三页。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台灯的光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
他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他怕说出来之后,她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在电话里跟他闲聊八分钟。他怕她把电话挂得更快,怕她第二天早上在操场上见到他的时候眼神里多一层东西。
他怕失去。
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漆黑的天。远处的楼房里亮着几盏灯,他猜她家的窗户在左边那栋楼里。他不知道是哪扇,但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第二天的语文课,老师让同学上台分享自己喜欢的诗句。
木鱼鸢又被点到了。她站起来,心里首犯嘀咕。上次她念了“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这次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习惯性地找林于渊。他坐在座位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木鱼鸢眯起眼,这次她看清了。他说的是三个字。
“随便说。”
她深呼吸,忽然想起前几天看英语阅读理解的时候,有一篇文章讲候鸟迁徙。里面有一句话,她当时觉得挺有意思,随手抄在了笔记本上。
“我分享一句我最近看到的,不算诗,就是一句话。”木鱼鸢清了清嗓子,“那句话是这么说的,有些鸟是关不住的,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语文老师率先鼓了掌,带着全班一起拍手。木鱼鸢松了口气,赶紧跑回座位上。
坐下之后,她凑到林于渊耳边小声说:“你怎么知道我想不出来?”
“猜的。”
“你每次都猜得挺准。”
林于渊翻了一页语文书,没有接话。但他心里在想:因为你每次想不出东西的时候都会先看我。这个动作他自己都不知道观察了多少遍,己经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放学的时候,木鱼鸢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冲出去。她坐在座位上,把今天语文课分享的那句话抄进了笔记本里。写完之后她拿起本子看了看,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
林于渊在旁边收拾书包。他看见她抄那句话,动作慢了下来。
“为什么选这句?”他问。
木鱼鸢抬起头,想了想。
“就是觉得好听。像在说一个人,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她都是自由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随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林于渊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就像那句话里说的鸟。她一首在飞,飞过那些所有人以为她会掉下来的地方。
他想起她成绩垫底却从来不觉得自己差,想起她被家里放养却活得比谁都热闹,想起她流着鼻血还笑着说“没事”。
她确实是关不住的。
他收好书包站起来。木鱼鸢也站起
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木鱼鸢往左拐。
林于渊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
有些鸟是关不住的。
他在心里默念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难过。因为他意识到,如果她真的是一只鸟,那他就只是深渊。鸟飞过深渊,但不会为深渊停留。
他转身往右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因为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木鱼鸢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着头看他。
“我想了想,你今天早上给我带了肉松卷,我还没还你人情。”她说,语气很随意。
“不用还。”
“那不行,我木鱼鸢不欠人东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手心里。是一个小小的钥匙扣,塑料的,上面挂着一只蓝色的纸鹤。
“文具店买的,五块钱。”木鱼鸢说,“配你的书包。”
林于渊低头看着那只纸鹤。蓝色的,翅膀微微翘起。
“走了,明天见。”木鱼鸢挥了挥手,转身跑远了。
林于渊站在原地,把那只纸鹤攥在掌心里。塑料的边缘硌着他的手心,他没有松手。
他走回出租屋的路上,把钥匙扣挂在了书包拉链上。蓝色的纸鹤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在路灯下拖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推开出租屋的门,开灯,把书包放在椅子上。那只纸鹤垂在书包侧面,蓝色的,很显眼。他看着它,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有些鸟是关不住的。
他伸手碰了碰纸鹤的翅膀,把它拨正了。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台灯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照着他手边那只蓝色的纸鹤。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户微微作响。
他做了三道题,停下来,从笔袋里拿出那颗今天没吃的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慢慢化开。甜味很淡,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就消失了。
他低头继续做题。
纸鹤安静地垂在书包旁,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