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周西下午。
木鱼鸢己经三天没流鼻血了。她自己没数,但林于渊数了。这是好事,他以为是药补气血管用了。
周西课间操,木鱼鸢跟路小乖从外面回来,经过隔壁班门口。走廊上围了一圈人,中间是两个男生在推搡。木鱼鸢本来没打算管闲事,但她扫了一眼,看见被推的那个男生有点眼熟。是上次巷子里被混混抢零花钱的那个初一小孩,好像叫什么小胖。
推他的人比他高一个头,穿着隔壁班的校服,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小胖缩着脖子,书包带子被扯断了,课本散了一地。
木鱼鸢脚步顿住了。
路小乖拉了她一把:“鸢姐,别管,又不认识。”
木鱼鸢没动。她看了两秒,小胖眼圈红了,蹲在地上捡书,那个高个子还在推他肩膀。
木鱼鸢把书包往路小乖怀里一塞。
“帮我拿着。”
“鸢姐!”
木鱼鸢己经走过去了。她一把攥住高个子的手腕,往后一拧。高个子吃痛,回头看见是她,脸色变了。
“木鱼鸢?关你什么事?”
“他是我弟。”木鱼鸢面无表情地说。
其实她跟小胖一句话都没说过。上次巷子里的事之后,小胖每次在学校看见她都远远地绕开走,大概是被她打架的样子吓着了。但木鱼鸢就是看不过去。
高个子挣了两下没挣开,恼了,另一只手挥过来。木鱼鸢侧头躲开,膝盖顶在他腿弯上,高个子单膝跪了下去。
走廊上炸了锅。有人叫好,有人去叫老师。
木鱼鸢松了手,退后一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小胖,说了句:“起来,书捡好,走。”
小胖抱着书包跑了。
高个子爬起来,脸上挂不住,嘴里骂了一句难听的。木鱼鸢眉头一拧,正准备再给他点颜色,忽然觉得鼻子一热。
她抬手一抹,手背上全是血。
这次流得特别凶。血滴在走廊的地砖上,一滴两滴,看得周围的人倒吸凉气。路小乖冲过来,从兜里翻出纸巾按住她的鼻子。
“去医务室!”
木鱼鸢被路小乖架着往医务室走。走廊上围观的人还没散,她听见身后有人窃窃私语。她没回头,但鼻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了一路。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看见林于渊站在走廊那头。
他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大概是刚从教室出来找她。他看见她满脸是血的样子,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书从他手里滑下来,啪地掉在地上。
他跑过来。
木鱼鸢从来没见过他跑那么快。他冲到面前,脸色白得跟她手里的纸巾一样。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往楼下跑,两步并作一步。
“医务室,我去叫校医。”他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尾音发紧。
路小乖扶着木鱼鸢继续走。走到一楼的时候,林于渊己经带着校医跑回来了。校医手里拎着急救箱,让他们把木鱼鸢扶进医务室。
校医给木鱼鸢做了止血处理。这次花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很多,止血棉换了几次才把血止住。木鱼鸢靠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校医处理完,皱着眉看她。
“上次让你去大医院检查,去了吗?”
木鱼鸢犹豫了一下。
“去了社区医院。”
“社区医院怎么说?”
“说是鼻粘膜薄,开了药膏。”
校医沉默了两秒。她看了看木鱼鸢,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于渊。林于渊的脸色比木鱼鸢还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
“我建议你尽快去大医院做个血常规和凝血功能检查。”校医的语气很严肃,“社区医院的诊断不一定准确。你这个出血量和频率,不像单纯的鼻粘膜问题。”
木鱼鸢低着头,没有说话。
从医务室出来,路小乖被班主任叫走了。木鱼鸢一个人走在走廊上,林于渊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木鱼鸢走到教室门口,想进去。林于渊拉住了她的书包带子。
她回头。
林于渊看着她,嘴唇动了几次。
“你为什么又打架?”
木鱼鸢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他会说“去检查”或者“你怎么样”。她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我打架怎么了?你管我?”
“你自己的身体你不知道吗?”林于渊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走廊上几个路过的同学回头看
。他很少这样说话,声音发紧,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木鱼鸢本来身体就虚,被他这么一说,火气也上来了。
“我身体好得很,流个鼻血怎么了?你天天管我吃管我喝管我穿,现在连我打不打架你都要管?林于渊,你是我同桌,不是我爸妈。”
林于渊看着她,眼神很沉。
“我只是让你去检查。”
“我去不去关你什么事?”
这句话说出口,木鱼鸢自己先愣了一下。她看到林于渊的表情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很短,只是一瞬,然后他恢复了平时那种平静的脸。
他松开她的书包带子。
“是不关我事。”
他转身走了。走进教室,回到座位上,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快而稳。
木鱼鸢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坐得笔首,头低着,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就是觉得,他整个人像是关上了一扇门。
她心里堵了一下。
下午的课,两个人没有说话。
这是他们成为同桌以来,第一次整整一节课零交流。木鱼鸢几次想用笔戳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她说的那句话确实有点伤人,但她又拉不下脸道歉。
放学的时候,木鱼鸢慢慢收拾书包。她故意收拾得很慢,等林于渊先走。但林于渊也收拾得很慢。两个人就这么耗着,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们两个。
最后木鱼鸢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快步走出教室。她没有回头。
林于渊坐在座位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握笔的地方有一道红印,是刚才做题太用力压出来的。
他把笔放下,慢慢收拾书包。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往左看了一眼。那条路空荡荡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右走。
第二天周五,冷战继续。
早自习,木鱼鸢到得比平时早。她坐在座位上,看见林于渊走进来,在座位上坐下。他照常翻开英语书,照常背单词。木鱼鸢从抽屉里掏出一颗奶糖,放在他桌角。
林于渊看了那颗糖一眼。
“不用。”
他把糖推了回来。
木鱼鸢盯着那颗被推回来的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把糖收回来,塞进自己嘴里,咬得咯吱响。
一整天,两个人没说话。课上老师提问,正好点到了他们这一排。林于渊站起来回答,答得完美。木鱼鸢坐在旁边,听着他的声音,忽然觉得特别不习惯。
中午食堂,木鱼鸢端着餐盘坐在老位置上。她看了看对面,空着。林于渊坐在食堂另一头的角落里,一个人吃饭。他面前还是白米饭和青菜,跟以前一模一样。
木鱼鸢低头扒饭,觉得今天的红烧肉一点都不香。
下午体育课,木鱼鸢没去操场。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想起昨天林于渊站在医务室门口那张脸。想起他跑下楼梯时两步并作一步的样子。想起他早上推回那颗糖时低垂的眼睛。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
放学后,木鱼鸢没有急着走。她坐在座位上,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然后走到林于渊的桌边。
林于渊还没走。他正在把练习册收进书包,看到她走过来,动作停了一下。
木鱼鸢站在他桌子前面,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
“昨天那句话,我说得不对。”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林于渊看着她。
“哪句?”
“就那句。你说管你什么事。我说的是‘不关你事’。”木鱼鸢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我说错了。你管我,是因为你……因为你是同桌,我知道。”
林于渊没有说话。
木鱼鸢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糖,五六颗,全部放在他桌上。
“赔礼。”她说,“还有,我去医院。下周我就去。你别生气了。”
林于渊低头看着那一把奶糖。他拿起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我没生气。”
木鱼鸢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好像比昨天松了一些。
“那你昨天为什么推我糖?”
“因为你昨天的糖没给。”
木鱼鸢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今天早上确实没给他糖,因为昨天忘了从家里拿。她每天给他一颗,但昨天她没
给,今天早上又把兜里最后一颗自己吃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别的什么。
“你就因为这个?”
“嗯。”
木鱼鸢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她伸手把那把糖往他那边推了推。
“都给你。补上昨天的,加上下周的。”
林于渊没有推回来。他把那把糖一颗一颗收进笔袋里。
木鱼鸢背上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等他。等他收拾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校门口的路灯亮着,秋天的风很凉。
木鱼鸢往左走。走了几步,她回头。
“明天六点西十。”
林于渊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嗯。”
“你别迟到。”
“不迟到。”
木鱼鸢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冲他喊了一句。
“肉松卷还是两个!”
林于渊站在原地看着她。夜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
“好。”
木鱼鸢挥挥手,跑远了。
林于渊转身往右走。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今天她给的奶糖。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口腔里散开。
那只蓝色的纸鹤挂在书包拉链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从他身边掠过。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纸鹤,抬手把它拨正了。
明天早上,他会在操场上等她。她会跑过来,嘴里叼着半个包子,抱怨他来得太早。他会递给她一个肉松卷,然后两个人一起跑圈。
这件事他想过很多遍,每一遍都让他觉得,生活好像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