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林于渊到了市一院门口。
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外面套着那件灰色薄外套。书包里装着两瓶水、一包纸巾,还有一张他昨天从网上下载的血液科常见检查项目清单。
他站在门诊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八点十分,一辆公交车在马路对面停下。木鱼鸢从车上跳下来,穿着平时那件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穿过马路,小跑到他面前,喘了两口气。
“你几点到的?”
“八点。”
“你又提前到。”她撇了撇嘴,“你这人是不是做什么事都提前。”
“习惯了。”
木鱼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栋楼,门诊楼很高,玻璃幕墙反着光。她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书包带子。
“走吧。”
两个人走进门诊大厅。周六的医院人很多,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
林于渊带着她走到自助机前面,拿出她的身份证,熟练地操作屏幕,取号、缴费、打印凭条。
木鱼鸢站在旁边看着他,看他按屏幕的手又快又稳,好像做过很多遍一样。
“你怎么这么熟练?”
“昨天来踩过点。”
木鱼鸢愣住了。
“你昨天来了?”
“嗯。先把流程走了一遍,免得今天耽误时间。”
木鱼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看着林于渊把凭条和挂号单整理好递给她,伸手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血液科,三楼,八号诊室。
两个人上了三楼。走廊里人不多,安静,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木鱼鸢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林于渊坐在她旁边,把一瓶水拧松了递过去。
“喝点水。”
木鱼鸢接过水喝了一口。她喝完之后把瓶子攥在手里,偏头看他。
“林于渊。”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人,走了的那个。”她的声音很轻,“她是你什么人?”
林于渊沉默了几秒。走廊里的广播在叫号,叫的是别人的名字。
“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说。
木鱼鸢看着他。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肩线的弧度绷得很紧。她没有再追问,收回目光,盯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栏看。
八号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叫了木鱼鸢的名字。
两个人站起来走进去。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说话不急不慢。她让木鱼鸢坐下,问了几个问题。
流鼻血多久了,频率怎么样,每次流多少,有没有其他症状。
木鱼鸢一一回答。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林于渊坐在旁边,注意到她回答“多久了”的时候说的是“从小就这样”,回答“频率”的时候说的是“不一定,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她在含糊其辞。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林于渊。
“先去做几个检查。血常规、凝血功能,再加一个鼻腔内镜。”医生开好单子递过来,“结果出来再拿给我看。”
林于渊接过单子,站起来。木鱼鸢跟着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医生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抽血在二楼。木鱼鸢坐在抽血窗口前面的椅子上,把袖子撸上去。护士用橡皮筋扎住她的胳膊,拍了拍血管。她偏过头,不看针头。林于渊站在她旁边,挡在她视线那一侧。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好了。”护士说。
木鱼鸢转过头来,按着棉签。林于渊己经从兜里掏出一张创可贴递过去了。她接过来贴在针眼上,站起来。
鼻腔内镜在一楼。做检查的时候林于渊不能进去,他站在检查室外面,靠着墙等她。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木鱼鸢走出来,揉了揉鼻子,表情有点皱。
“难受死了。”
“忍一忍。”
“你说得轻巧。”她瞪了他一眼。
血常规和凝血功能的结果要等一个小时。两个人在一楼的休息区坐着。木鱼鸢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林于渊,你说我要是真有什么毛病怎么办?”
“治。”
“治不好呢?”
“那就一首治。”
木鱼鸢偏头看他。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检查项目清单,低头看着。阳光从大厅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你这个人说话真不讨喜。”她说。
“我说实话。”
木鱼鸢没有接话。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天花板。但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放在他手心里。
林于渊低头看着那颗糖。
“今天的。”木鱼鸢说,语气很随意,“你陪我跑一上午,给你的。”
他把糖收好,放进书包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里己经攒了好几颗了。
一个小时后,自助打印机吐出了化验单。林于渊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几个数值上停了一下,又往后翻了一页,看凝血功能的指标。
木鱼鸢凑过来看。那些数字和箭头她看不太懂,但她看懂了林于渊的表情。
“怎么样?”
“给医生看。”
两个人回到三楼。医生把化验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看了看内镜报告。她推了推眼镜,看着木鱼鸢。
“鼻腔内镜显示鼻粘膜偏薄,局部血管扩张明显。凝血功能有轻微异常,几个指标偏低,但还没有到严重的程度。”医生用笔在化验单上圈了几个数值,“目前看,不排除是遗传性毛细血管扩张症的早期表现。这个病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诊,建议做一个基因检测。”
木鱼鸢听到“遗传性”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僵了一下。
“遗传?我家没人有这个病。”
“有些遗传病是隐性遗传,父母可能没有症状,但携带基因。”医生把化验单放下,“先不用太紧张。即使是这个病,早发现早干预,大部分患者可以正常生活。我先给你开点药,改善毛细血管脆性的。你回去之后注意休息,避免剧烈运动,不要熬夜。如果鼻血频繁或者量大,随时来复诊。”
木鱼鸢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但很快稳住了。
从诊室出来,林于渊去药房取药。木鱼鸢站在走廊里等他,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她盯着对面的白墙看,墙上有一块小小的污渍,她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
林于渊拿着药袋回来的时候,看到她靠在墙上发呆。他走到她面前,把药袋递过去。
“药。一天两次,饭后吃。”
木鱼鸢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药盒上的说明。她把药袋塞进书包里,然后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勉强,但她努力装得跟平时一样。
“行,谢了。”
“周六复查。”林于渊说。
“什么?”
“医生说了,三个月后复查。我帮你预约好了,六月十五号,还是这个医生。”
木鱼鸢盯着他看了两秒。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好像什么都己经安排好了。从挂号到检查到复查,他全部提前想好了。
“林于渊。”她的声音有点闷。
“嗯。”
“你为什么……”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手边拿着她的药,肩上挎着两个人的书包。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算了。”她把话咽回去,背上书包,“走吧,我饿了。”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外面阳光很好,照在门口的台阶上,亮得晃眼。木鱼鸢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偏头看他。
“你请我吃饭。”
“行。”
“我要吃肉。”
“行。”
“你除了行还会说什么?”
林于渊想了想。
“走吧。”
木鱼鸢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她走在他旁边,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手里的药袋被风吹得沙沙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它塞进书包最里面,拉上了拉链。
两个人沿着医院门口的路往前走,找了一家小面馆。木鱼鸢点了一碗牛肉面,林于渊点了碗素面。面上来的时候,木鱼鸢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他。
“你太瘦了,多吃点。”
“你吃你的。”
“我吃不完。”
“每次都这么说。”
木鱼鸢夹着牛肉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牛肉放进他碗里,收回了筷子。
“你这个人真不会聊天。”
林于渊低头吃面,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面出来,两个人走到公交站。木鱼鸢站在站牌底下,看着来
车的方向。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林于渊。”
“嗯。”
“今天谢谢了。”
“不用谢。”
“我是认真的。”她偏过头看他,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很多,“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谢谢,但我真的谢谢你。”
林于渊看着她。秋天的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周六复查。”他说。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两遍了。”
“六月十五号。”
“我记着呢。”木鱼鸢摆了摆手,转身上了公交车。她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
公交车开动了。林于渊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拐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袋——她走的时候忘了拿,他替她拎着。
他把药袋放进书包里,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