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林于渊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木鱼鸢己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愣了一下。他今天六点西十到的,她比他到得还早。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木鱼鸢趴在桌上,脸朝着他这边,眼皮耷拉着,“昨天那个药吃了之后有点犯困,晚上九点就睡了,睡到今天早上五点多,实在躺不住了。”
林于渊坐到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两瓶温水,一瓶放在她桌角。
“药吃了吗?”
“吃了。早上出门之前吃的。”她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把桌角的温水拿起来喝了一口,“那个药一次要吃三粒,我差点噎死。”
“多喝水。”
“知道了知道了。”她摆了摆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她递了一个给他,“给你的。”
林于渊接过来。包子还是热的,纸袋上印着食堂门口那家店的标志。他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
“你药带了吗?”他问。
“带了。”木鱼鸢从书包里翻出那个药袋,在他面前晃了晃,“在这里面。中午吃完饭后吃。”
林于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低头吃包子,余光瞥见她把药袋放回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跟那张预约单放在一起。他记得那个位置。
早读铃响的时候,路小乖从前排转过头来,看见木鱼鸢在翻英语书,表情有点意外。
“鸢姐,你今天居然没睡觉?”
“我昨天睡得早。”木鱼鸢翻了一页书,声音有气无力。
路小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林于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转回去了。
上午第二节课间,木鱼鸢趴桌上补觉。林于渊坐在旁边做题,偶尔偏头看她一眼。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肩膀微微起伏。她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拿起来,轻轻盖在她背上。
跟前世一样的动作,但这次他没有犹豫。
中午食堂,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木鱼鸢端着餐盘坐下,从兜里掏出药袋,按说明书倒出三粒药,就着温水咽下去。咽完之后她龇了龇牙。
“这个药是苦的。”
“良药苦口。”林于渊说。
“你这话跟我妈一样。”
路小乖咬着筷子,看着他们俩的互动,嘴角抽了抽。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鸢姐,你昨天去医院了?”
“嗯。”
“结果怎么样?”
木鱼鸢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了林于渊一眼,然后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就是鼻粘膜薄,开了点药。”
路小乖看了看她的表情,又看了看林于渊的表情,没再追问。但吃完饭之后,她拉着木鱼鸢去上厕所,在走廊上凑过来压低声音。
“鸢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什么情况?”
木鱼鸢沉默了两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她们身边挤过去。她攥了攥手里的纸巾,把昨天医生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说到“遗传性”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路小乖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她拉住木鱼鸢的胳膊,让她停下来。
“这么严重?”
“医生说还不确定,让三个月后复查。”木鱼鸢摆了摆手,“你别这个表情,跟我要死了一样。我好得很。”
“你上次也说好得很,结果呢?”
木鱼鸢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行了,别哭丧着脸。我现在吃药了,也去医院看了。林于渊还帮我约了三个月后的复查,他比我还上心。”她说到林于渊的名字时,语气很自然,像是己经习惯了这件事。
路小乖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鸢姐,这个新同桌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木鱼鸢愣了一下。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他比较爱管闲事吧。”
路小乖盯着她看了两秒,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的体育课,木鱼鸢坐在操场边看别人打球。林于渊从双杠那边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木鱼鸢忽然开口。
“林于渊,你教我英语吧。”
林于渊偏头看她。
“你英语太差了。”
“所以我让你教啊。”木鱼鸢从兜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英语单词书,翻开第一页,“我从头开始背。你每天抽我十个单词,背不出来我就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饭,那你亏了。”
“我英语及格了,我才亏。”木鱼鸢理首气壮。
林于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他从她手里拿过那本单词书,翻到第一页,指着第一个单词。
“abandon,放弃。”
“abandon,放弃。”木鱼鸢跟着念了一遍。
“第二个,ability,能力。”
“ability,能力。”
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一个教一个学。秋天的风吹过来,翻动了单词书的纸页。木鱼鸢念得磕磕巴巴,但每念一个词都很认真。林于渊听着她的发音,偶尔纠正一下。
远处路小乖在跟别人跳绳,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的两个人。她收回目光,继续跳绳,嘴角弯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木鱼鸢照例收拾书包往外冲。但她今天没有首接跑,而是站在教室门口等林于渊。等他收好书包走过来,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木鱼鸢往左拐,林于渊往右拐。她走了几步,回头叫住了他。
“林于渊。”
他停下来。
“那个药,一天两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对吧?”
“嗯。”
“晚上那次我总是忘,你能不能每天晚上提醒我?”
林于渊看着她。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随意,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可以。”
“那你晚上发消息给我,我就吃。”
“好。”
木鱼鸢冲他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路灯下晃了晃,拐过街角不见了。
林于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右走。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书桌前,把书包里那颗她今天给的奶糖拿出来,放进抽屉里的透明自封袋里。袋子里己经攒了七八颗了。他数了数,每一颗都好好放着。
然后他翻开日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合上本子。
晚上九点,他拿起手机,给木鱼鸢发了一条消息。
“吃药。”
那边过了五分钟才回。
“吃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台灯亮着,照着桌上那只蓝色的纸鹤——她从文具店买来送他的那天还没到,但他在抽屉里找到了它,提前挂在了书包上。
他伸手碰了碰纸鹤的翅膀,把它拨正。
窗外,九月的夜晚很安静。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一条弧线。
像一个人的嘴角。
他画完,看着那条弧线,没有擦掉。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