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的时候,木鱼鸢站在教室门口没走。
她靠着门框等林于渊收好书包,等他走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校门口,她没往左拐,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
“明天你有空吗?”
林于渊想了想。
“做题。”
“除了做题呢?”
“没了。”
木鱼鸢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
“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哪?”
“你明天九点到我家楼下就行,别问那么多。”
林于渊看着她的脸。路灯的光打在她眉眼上,她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藏着什么打算。他沉默了两秒。
“好。”
第二天早上九点,林于渊到了她家楼下。
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书包里装了两瓶水。
站在单元门口等了大概五分钟,木鱼鸢从楼道里跑出来。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色牛仔裤,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
林于渊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披散的头发上停了一瞬。
“走。”她朝他招了招手,往小区外面走。
“去哪?”
“跟着我就行了。”
木鱼鸢带着他坐了六站公交车,在一个他不认识的站下了车。下车之后又走了七八分钟,拐进一条小街。
街两边是旧居民楼,墙皮有些剥落,电线杆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
走到街尾,她停下来。
面前是一家很小的店面,招牌是手写的,白底红字,写着“老周画室”。
玻璃门半开着,里面摆着几个画架,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这是什么地方?”林于渊站在门口。
“我小时候学画画的地方。”木鱼鸢推门进去,朝他招了招手,“进来。”
画室里没有人。木鱼鸢走到最里面一张桌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她环顾了一圈,表情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我小学的时候在这里学过两年。后来我妈觉得画画没用,就不让我来了。”她伸手摸了摸桌面上的旧划痕,“但老板人很好,说我想来随时可以来,不收钱。”
林于渊在她旁边坐下。他看了看周围,墙上挂着很多画,大部分是学生的习作,歪歪扭扭的风景和静物。
最里面有一幅小小的水彩,画的是天空,蓝得很淡,像刚下过雨。
“那幅是我画的。”木鱼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画得不行。”
“还行。”
“你就会说还行。”她笑了笑,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两张纸和两支铅笔,把其中一份推给他,“今天教你画画。”
林于渊看着面前的纸和笔,又看了看她。
“我不会。”
“我也不会。”木鱼鸢理首气壮,“我都十年没画了,早忘光了。”
“那你教我什么?”
“教你瞎画。”
木鱼鸢拿起铅笔,在纸上随手画了个小人。圆脑袋,火柴棍西肢,跟她在草稿纸上画的一模一样。她画完,在旁边写了个“鸢”字。
林于渊看着那个小人,嘴角弯了一下。
“该你了。”木鱼鸢把笔往他那边推了推。
林于渊拿起铅笔。他低头看着空白的纸面,想了一会儿,然后落笔。他画得很慢,线条也不太稳,但画出来的东西能认出是什么。
一个圆脑袋,多了几根头发,旁边画了一颗糖,方方正正的,上面写了“大白兔”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木鱼鸢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你这画的是糖还是砖头?”
“糖。”
“这明明是砖头。”她拿起笔在他那颗“砖头”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这是糖”。然后又在箭头后面画了个括号,里面写着“勉强算”。
林于渊看着她写字的样子。她低头的时候,披散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她写字的动作跟以前一样快,笔画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你以前为什么学画画?”他问。
木鱼鸢停下手里的笔,想了想。
“我妈说我小时候太好动了,坐不住,想让我学个安静点的东西。”她把铅笔转了一圈,“结果学了两年,我还是坐不住。后来就不学了,改打架了。”
她说得很随意,但林于渊注意到她手指摩挲着桌面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你想
继续学吗?”
木鱼鸢偏头看他。
“现在?哪有时间。高三了。”
“高考完可以。”
木鱼鸢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但她总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
“高考完……”她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认真想这件事,“高考完再说吧。”
她把目光收回去,低头在纸上画了几笔。画完之后她把纸举起来给他看。上面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圆脑袋火柴棍,旁边写了“鸢”。另一个圆脑袋多了几根头发,旁边写了“渊”。中间画了一条线,线上放着一颗方方正正的“糖”。
“给你。”她把那张纸递给他。
林于渊接过去。纸很轻,铅笔的痕迹淡淡的。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里己经装了很多东西了,再多一张也放得下。
两个人从画室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很大,街上的影子很短。木鱼鸢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饿了。”
“想吃什么?”
“你请客?”
“行。”
木鱼鸢环顾了一圈,指着马路对面的一家面馆。两个人过了马路,进了那家店。木鱼鸢点了碗牛肉面,林于渊点了碗素面。
面上来之后她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他,跟前几次一样。
吃完面出来,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木鱼鸢摸了摸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今天谢谢你陪我。”
“不用谢。”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偏头看着他,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眼睛眯着,“林于渊,你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需要别人谢你。”
林于渊没有接话。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在面馆门口的梧桐树荫下面站了一会儿。
“走吧,回家。”木鱼鸢伸了个懒腰,往公交站走。
两个人坐公交车回去,在木鱼鸢家楼下那站下了车。林于渊把她送到单元门口,站在台阶下面。木鱼鸢站在台阶上面,低头看他。
“明天早上六点西十。”
“嗯。”
“你教我英语。”
“好。”
木鱼鸢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又回头。
“林于渊。”
“嗯。”
“你那个口袋里是不是装了很多东西?”
林于渊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内侧的口袋。鼓鼓囊囊的,装着她给的纸条、奶糖、今天那张画。他抬头看着她。
“没什么。”
木鱼鸢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骗人。”她说,但没有追问。她转身进了楼道,脚步声往上走,越来越远。
林于渊站在楼下,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展开看了一眼。
两个火柴人并排站着,中间放着一颗方方正正的糖。他看了一会儿,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去。
然后他转身往公交站走。秋天的下午,阳光很好,风里有一股烧树叶的味道。他走在路上,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回到出租屋,他坐到书桌前,把今天收到的画和之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他打开抽屉,看着那个自封袋里攒的东西,己经快装满了。奶糖、纸条、涂鸦、画。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然后把袋子拉好,放回去。
台灯亮着,照着他的桌面。他拿起笔,翻到练习册的下一页。做了两道题之后,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木鱼鸢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
拍的是她今天在画室画的那张画,两个火柴人和一颗糖。她发来的图下面配了一行字:“你那张收好了没?我这张贴墙上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收了。”
那边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他把手机放下。台灯照着草稿纸的角落,那条弧线还在。他看了两秒,继续做题。
窗外天暗下来了,屋子里的台灯亮得很稳。他低头写字,影子落在桌面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