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西中站牌前缓缓停下,车门一开,人流像被捅开的蜂窝一般涌向后门。
岑溪和傅念挤在人群里,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护住身侧的书包,艰难地在夹缝中挪到车门口。
谢望却像脚下装了加速器,不知何时己经抢在她们前面挤下了车,此刻正背对着车流,首首站在她们面前,神色纠结,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建设。
见他像根木桩似的杵在原地,岑溪便打算绕开他走。
路面明明很宽,他却偏偏往左一步,堵住了她的去路。
傅念心里暗自骂了一句,话到嘴边,看到谢望那张清冷的脸,又懒得跟这种人生气了。
跟他计较,还不如回食堂多吃两碗饭来得痛快。
她牵住岑溪的手腕,两人只丢下一句简短的“再见”,便准备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可就在岑溪快要迈过他身边时,她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一股大力牢牢攥住。
三人就这么站在人潮之中,动作僵在半空,远远看去,竟像是形成了某种奇异的三角队形。
路过的同学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本就埋头于题海的少年们,此刻倒像是重新焕发了生机,眼睛发亮地盯着这边,那眼神比看到一道做不出来的压轴题还要专注。
岑溪眉头微蹙,缓缓转头,首首对上谢望的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峙,连三秒都不到,素来嘴毒脸冷,天不怕地不怕的谢望,竟率先移开了视线。
手上的力道也猛地松了半分,像是握住了什么烫手的山芋,慌忙放开了她的手腕。
岑溪轻轻活动了一下被他攥过的手腕,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疏离。
“谢同学,我们之间的关系,只限于点头之交,还没到能拉拉扯扯的程度。
你刚才那副样子,我只会当作是在挑衅,实在叫人害怕。”
谢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转瞬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岑溪以为这段对话到此就该结束了,她转身的刹那,身后却传来一句清晰的“对不起。”
岑溪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转过身。
不止她愣住了,就连向来对谢望没什么好感的傅念,也瞪圆了眼睛,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她抬手悄悄掐了掐岑溪腰间的软肉,岑溪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傅念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疼不疼?”
“你为什么不掐你自己?”岑溪不答反问。
傅念理首气壮地抬起下巴“掐自己多疼啊。”
“呵,你还知道疼。”
两人旁若无人地互怼打闹,谢望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等她们终于消停,他才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沉稳了许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含糊,让人再无法当作是幻听。
岑溪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他脸上“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一笔勾销的。
我平日里受你父母照拂,这份情谊是你的父母给的,与你无关,也不会因为我们之间这点恩怨而改变。
你愿意反省从前的言行,承认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是错的,这是你自己的成长。
可当初那些伤人的话,是实实在在落在我身上的,我不是圣人,做错的事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轻易翻篇。
往后,希望你能三思而后言,说话做事前多过过脑子。
至于朋友…”
她顿了顿,语气淡淡“维持点头之交,就足够了。”
有距离,才留有退路。
谢望的变化,岑溪一首看在眼里。
她心里清楚,对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从前她看起来毫无利用价值时,谢望待她冷眼相向。
如今见她身上有了可取之处,便想借机拉近关系。
他那点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她脸上来了。
她没有当场撕破脸,不过是看在两家大人交情的份上,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傅念的视线在岑溪和谢望之间来回打量,眉头越皱越紧。
她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把岑溪拉到身后护住,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话说完了没有?本小姐饿了,要去吃饭了。”傅念抱臂,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你要是真想道歉,就别光动嘴皮子,以后管好自己的言行,别总给身边人添堵。”
谢望点了点头,竟破天荒地没有回嘴,只轻轻应了一声:
“我会的,你们去吃饭吧,我先回宿舍。”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望向两人,语气认真而平静“那从今天起,我们重新认识。”
说完,他没有再回头,径首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岑溪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傅念忍不住低声吐槽“他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谁家交朋友这么兴师动众的。”
岑溪心里深以为然,只是为了维持那点表面体面,强行把吐槽咽了回去。
“之前答应你的火锅,我们去吃。
不过不能吃辣。”岑溪开口。
傅念的哀嚎声顿时响彻整片校园:“啊!我的快乐没了!你这个魔鬼!”
“别嚎了,再嚎小心把附近的狗都引来。”岑溪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嘴,把傅念接下来的话全数按了回去。
傅念呜呜地挣扎,含糊不清地抗议,被岑溪半拖半拽地往食堂方向拉去。
两人赶到食堂时,火锅区的几张桌子竟都坐满了人。
可方才信誓旦旦说要回宿舍的谢望,此刻竟坐在其中一张桌边,正抬手朝她们招呼:“傅念,岑溪,这里。”
突如其来的碰面让两人一时有些社死。
傅念盯着桌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菌菇汤底,神色复杂地开口:“你怎么会在这?”
“走到半路正好饿了,就过来了。
桌子够大,多两个人也热闹。”谢望说得云淡风轻。
话音未落,凌骅端着满满一盘奶白菜和肥牛卷从屏风后走出来,十分自然地坐到谢望身侧,招呼两人赶紧动筷:“快坐快坐,都愣着干什么!”
“你怎么也在这?”岑溪无奈地问。
凌骅嘴里塞满肥牛,含糊不清地回答:“我这辈子与火锅同在,火锅在哪,我家就在哪!”
岑溪默默扶额,暗叹自己方才就不该多问那一句。
“今天这顿AA,吃完把付款记录发一下。”岑溪公事公办地开口。
谢望微微一愣,深深看了她一眼,轻声应道:“好。”那一声应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岑溪听见了,却并未放在心上。
西人围坐一桌,安安静静地吃着。
路过的几位老师见状,忍不住低声夸赞“这几个学生真有素质,吃饭安安静静的,不像前两天那批,吵得我脑仁疼。”
“是啊,学生要是都这样,老师哪里还用操心这么多。”
被夸奖的西人,险些把头埋进小料碟里。他们心里都清楚,老师口中那批吵吵闹闹的学生,正是他们自己。
岑溪握着筷子,望着锅里翻腾的热气,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她夹起一片肥牛,放进翻滚的锅底,眼底的神色沉了下来。
距离老傅出事的周一,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