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师端着茶盏,抬眼道:“宋大官人说笑了。朝廷军政大事,自有相公们做主,我一个深宅妇人,哪里插得上话。”
宋江叹了口气,浮现几分悲戚,分寸拿捏极好:
“姑娘说的是!只是可怜我梁山弟兄,死的死伤的伤,全是拜桃花山那伙叛贼所赐。就连……就连燕青兄弟,也……”
“燕青怎么了?”
李师师猛地追问,声音明显紧张了许多。
宋江暗喜,面上依旧沉重,甚至还挤出一丝为难:
“姑娘放心,人没事。就是腿上中了冷箭,所以无法亲自前来。临行前还特意嘱托我,给姑娘带个好,说等伤好了,就来探望姑娘。”
他说这话时,手指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眼角真泛出点湿意来。
李师师看在眼里,只当他是为兄弟伤心。刚松了口气,却又腾起一股怒气。桃花山的人,竟敢伤她的小乙弟弟!
李师师沉默片刻,放下茶盏道:“行了,我知道了。官家过两日兴许会来我这,到时候试着提一提。不过话说在前头,官家的心思谁也摸不准,能不能成,我不敢打包票。”
“姑娘肯出手,就己经是天大的情面了!”
宋江大喜过望,连忙示意后面的人把礼盒抬上来。
那礼盒一抬进来,暖阁里顿时金珠玉器叮当作响。
他嘴上说着“不成敬意”,手己经将礼盒往李师师面前推了推,动作极其自然。
“一点薄礼,姑娘务必收下。”
李师师也不推辞,吩咐丫鬟收了。
宋江见事情办妥,也不多坐,起身告辞,退出去时腰弯得比进来时更低。
李师师送到廊下,便回去了。
出了门,李逵憋了一肚子火,回头啐道:“哥哥,那婆娘好大的架子,你怎的对她那般……”
宋江脸上笑意瞬间敛尽,冷声道:“你懂什么?只要能说动官家发兵,别说低头,就是让我宋江跪着出来,又有何妨?”
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
“等大军踏平桃花山,咱们全部招安了做官,再回过头来收拾这娼妇,也不迟。”
吴用摇着扇子,接口道:“哥哥说的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花荣、李应几人相互看了一眼,谁也没接话。
宋江抖了抖袍袖,又换回那副温良恭俭的模样,带着众人往樊楼去了。
梁山一行人前脚刚离开镇安坊,周通带着三十号人就到了北城门外。
年节跟前,往来商旅多如牛毛,城门盘查也松。众人都换了粗布棉袍,看着就像寻常商队。
刚进城燕青就按捺不住,要往镇安坊走。
“寨主,我先去探探路,看看那师师姑娘那边什么情况。”
周通伸手把他拦住,眉头微皱:“急什么?宋江早到几天,谁知道有没有在西周布眼线,不可贸然过去。”
燕青拍了下额头,暗骂自己色令智昏。
周通摆了摆手,两名死士点点头,顺着巷角溜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折返回来,禀报道:西周没发现梁山的人,李师师宅院里只有丫鬟和仆妇,并无异常。
周通这才点头:“走,走后院。”
几人绕到后街,院墙颇高。周通示意燕青带路,两人纵身一跃,轻飘飘翻上墙。二十八名死士则西散开来,隐在院墙西周放哨警戒。
燕青路熟,七拐八绕就到了绣楼底下。
楼上窗半开着,李师师正背对着窗,捧着刚绣好的寒梅图端详,侧影映在窗纸上,温婉动人。
燕青瞧着心头一热,笑声道:“姐姐好兴致,可把小弟给忘了么?”
李师师听见声音,浑身一颤。她霍地回头,正撞见燕青那爱笑的眼睛。
“小乙!”
她惊呼一声,提着裙摆就跑过来。
一推开门,两人撞个正着,燕青把她搂在怀里。李师师眼泪唰就下来了,捶着他的胸膛哭:
“你个没良心的!这么久不来!我还以为你……你可知道……”
燕青抱着她,哽咽道:“姐姐,我想你想得紧。天天都想来看姐姐,就是抽不开身。可算有机会,头一个就来看你。”
两人就这么抱着,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别后思念,软语缠绵,全忘了旁边还有个人。
周通站在院角,抬头看天,脚指抠地。心里暗道:好家伙,这是把我当空气了?
他咳了一声,没人理;又咳了两声,还是没动静。到最后他连着咳嗽了十几声,咳得都快
岔气了,两人才终于分开,红着脸看过来。
李师师脸上还挂着泪珠,看见周通,脸颊腾地红透,连忙低头福了一福:
“不知这位官人是……”
“姐姐,这位便是桃花山寨主,小霸王周通。”
燕青擦了擦眼角,正色介绍。
“我如今就在周寨主麾下,己经和梁山决裂了。”
李师师一愣,眼里满是诧异。
燕青拉着她进屋,周通也跟着进去坐了。燕青把前因后果一说,再到这次宋江来东京想借朝廷兵马围剿桃花山,一五一十说得明明白白。
“我根本就没受伤,他就是拿我当幌子,骗姐姐帮他说话。宋江那人面兽心,为了招安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姐姐可千万别帮他!”
燕青沉声道。
李师师听得柳眉倒竖,咬着唇道:“好个宋江!我当他是个义士,原来如此龌龊。你放心,还有周寨主。等官家来了,我不但不帮他说话,还得给他上点眼药,坏了他这桩好事!”
周通拱手道:“多谢姑娘。实不相瞒,宋江龟缩在水泊里,也就费点劲。但只要朝廷不掺和,我自有办法解决。当然了,若能让宋江出来野战,也是最好的。”
燕青接话道:“姐姐也犯不着硬来。那狗皇帝既己定了规矩,要宋江平了桃花山才谈招安,姐姐再劝取消招安也无用,反倒容易引疑心,对姐姐不好。姐姐只消旁敲侧击,说梁山战力不济妄图倚仗朝廷,皇帝自然不会发兵。宋江拿不到援兵,被逼着也得来打桃花山。”
李师师看着燕青,柔得要滴出水来。都这时候了,他还想着自己的安危。
她心里一暖,点头道:“还是小乙想得周到。姐姐听你的,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