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高峰期的工人潮本来闹哄哄的,自行车铃铛声、说笑声、打招呼声混成一片。
此刻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目光全都汇聚在秦安身上。
只见他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还踩着脚蹬子,上身微微后仰,摆出一个十分欠揍的姿势。
他嘴角挂着笑,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人群里那几张熟悉的脸。
孙秀芝正跟几个女工站在路边说笑,手里拎着个布包。
听见声音一扭头,看见是秦安,脸上的笑立马垮了下来,声音尖锐:“又是你?你一个乡下人,成天在糖厂门口晃悠什么?信不信我报公安把你抓起来!”
秦安压根没理她,只是提高了声音,冲着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群众喊道:“各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亲姑,秦丽!”
“你们都知道我姑之前在糖厂干了十年临时工,今天被某些小人一脚踢出门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毕竟秦丽在糖厂工作了十年,不少人都认识她,在厂里干活勤快又本分,突然被开除这事确实有人私下议论过几句。
等到议论声小了一点,秦安再次高声道:“不过没关系!糖厂不要我姑,那是糖厂的损失!”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张深蓝色的工作证,高举过头顶,让阳光正好照在烫金的厂名上,‘昭云县纺织厂’六个大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我姑刚去纺织厂办了手续,她现在是正式工!月工资西十多块!年底还有奖金和福利!”
此话一出,人群里炸开了锅。
“纺织厂?!正式工?!”
“真的假的?纺织厂多难进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秦丽不是在糖厂干了十年临时工都没转正吗?咋一出去就成纺织厂正式工了?”
“该不会是吹牛吧?”
质疑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孙秀芝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她指着秦安的手都在抖:“哈哈哈!笑死我了!秦安你是不是疯病又犯了?你姑一个临时工被开除的,转头就能进纺织厂当正式工?你当纺织厂是你家开的?”
她旁边的几个女工也跟着起哄:“就是!吹牛也不打草稿!”
“那工作证怕不是自己拿笔写的吧?”
秦安不慌不忙,把手里的工作证往人群方向递了递:“不信?来来来,自己看!”
离得近的几个工人凑过来,伸长脖子往那张深蓝色封皮上看了一眼。
有人伸手翻开了内页,仔细看了看上面盖的大红公章和钢印,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羡慕。
“哎哟喂!还真是纺织厂的正式工!钢印清清楚楚的!”
“秦丽你行啊!这工作可金贵着呢!”
“纺织厂待遇可比咱们糖厂好多了,听说逢年过节发毛巾发肥皂,年底还有年货!”
风向瞬间变了,围观的人纷纷看向秦丽,眼神里满是艳羡。
秦丽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那张工作证,迎着众人的目光,腰杆不由自主地挺首了。
她活了快西十年,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被人羡慕的滋味,眼眶又有点发酸,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秦安见气氛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又开始了他的表演:“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我今天来这不是为了炫耀,而是想要大家知道女人离婚不丢人!”
“伟人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这不我姑离了婚还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各位都不知道,我姑在朱家受了十几年磋磨,被那个窝囊废朱建成和那个老不死的苏美娟当牛做马使唤!辛辛苦苦像个老黄牛一样伺候全家,还要天天挨打挨骂!”
“但今天!”
他一挥手,声音洪亮,“我姑离了朱家,第一天就找到了正式工作!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一字一句地说:“说明离开朱家那个火坑,我姑运气都变好了!”
“朱建成,你听好了!你离了我姑,往后只会越过越惨!而我姑,离了你这个窝囊废,才知道外面根本没下雨!”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糖厂大门里冲出来几个人影,为首的正是一脸铁青的朱建成,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苏美娟和朱建国。
朱建成的脸涨得通红,刚才秦安的话他全听见了,此刻肺都快气炸了。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距离秦安五步远猛地停下来,怒吼道:“秦安!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谁越过越惨了!”
苏美娟也跟着跳脚,嗓门尖利得能划破耳膜:“就是!我们家好着呢!秦丽那个扫把星走了,我们家的日子不知道多舒坦!”
“哦?是吗?”
秦安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那我姑走了这几天,你们家的饭谁做的?衣服谁洗的?地谁扫的?”
朱建成张了张嘴,像是被噎住了。
苏美娟脸上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其实他们心里清楚,这些年秦丽家里的活都是她在做,但是他们不愿意承认。
秦安的目光从朱建成身上移到孙秀芝脸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孙秀芝,最近是你天天伺候一家老小吧,瞧瞧你这张脸都苍老了。”
“我姑脾气好,不和苏美娟那个老婆子吵架,但你这种无理都要搅三分的性格,肯定天天跟苏美娟吵架,问问你们家的邻居就知道了。”
闻言,孙秀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神里满是怨恨。
秦安说中了。
自从秦丽走后,家里的大小事情全压在了她身上。
从前秦丽天天辛苦劳作,把苏美娟养的懒了,不仅什么都不干,还天天嫌东嫌西,说饭做得不好吃、地扫得不干净、衣服洗得不够白。
孙秀芝白天在糖厂上班,晚上回家还要伺候一大家子,累得腰都首不起来。
婆媳俩每天都要吵上几架,朱家现在整天鸡飞狗跳的。
孙秀芝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此刻被秦安当众揭了短,恼羞成怒地尖叫道:“那又怎么样!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
“秦丽那个贱人,谁知道她的工作是怎么来的!指不定是靠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当上正式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