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这里旱这么久倒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青蛟打量着眼前突然闯来的浑身冒火的修士，却是冷笑了声。
修士冷冷地等着他，叱道：“妖孽，你来此做甚？”
青蛟并不畏惧其昂扬气势，只是淡声道：“明知故问，我这不是在行雨么？”
“此地乃是紫阳仙宗所庇护之地，谁准你来这里撒野的？”
青蛟于天际悬浮，静静地俯瞰着他，烈火与雨水交织，蒸汽升腾，下方的人们也渐渐模糊：“庇护？”
他笑了声：“你们仙宗真有趣。这些民众千跪万求不见你们来人，怎的我来帮这些人下场雨，解了这旱灾，你倒是跳出来抢着说这里是你们庇护的了，你们就是这么庇护民众的？”
修士只冷声道：“与你何干？天道惩其罪孽，故降此天灾惩戒世人，此乃凡俗之劫数，只有过了此劫，方可得太平安乐之盛世。”
“如今灾劫未满，谁准许你私自降雨了？”
青蛟冷笑道：“怎的，我施法降雨救灾救民倒是错了？”
“什么天道，什么灾劫，什么罪孽，跟本座还需要说这些飘渺无用的东西么？”
“天灾在哪？灾劫在哪？这旱灾不是你施法造成的么？你有这么大的本事代表天道行事？还是你们仙宗私自决议要惩罚这些人？”
“我问你，这里的人何罪之有？何错之有？怎的，他们选择了你们仙宗的庇护，倒是错了？”
力量越是微弱，越没有话语权的人，掌握的信息便越少。他们轻而易举地就可以被笼络，被引导，被哄骗……
但青蛟是与他们处在一个生态位的强者，并非无力之人，自然已知晓对方张口就来说的这些斥责的缘由。
“这是怎么回事？”
“这人是谁？”
“好像是紫阳仙宗的仙长？他在斥责这妖兽行雨呢！”
“这……这，为什么呀！”
“这旱灾根本就是这修士干的！”
“什么……这……这……”
“为何？为何？我们究竟有什么罪？有什么罪？”
“爹……娘……孩儿，仙宗不想让我们活啊！”
……
修士收敛了声音，只与青蛟对话。但是青蛟可是傲然立于天际，什么都没有收敛。
他的声音并没有多么嘹亮，平静自然地扩散开来，足够无数人听到了，也足够传递出来许多信息了。
迷茫的人们仰首看着天空，朦胧蒸汽升腾，包裹着一个明亮恍若太阳一般强大的修士。
他是紫阳仙宗的人？
他是庇护他们的仙长？
庇护他们的仙长，在灾祸时不露面，眼睁睁地看着人家破人亡，看着他们哭求无门……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强大的妖兽降下雨水来，带来了希望。偏偏在这个时候，仙宗却又跳了出来，指责起妖兽擅自降雨。
这是什么道理？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这些人究竟犯了什么罪？
各种各样的问题在他们的脑海之中交织，根本找不到任何答案。
千百年来，他们都是被仙宗所管辖统御的民族，之所以在不久前的大抉择之中选择了仙宗，那是因为他们的固有观念依旧存在，他们对于仙宗依旧信任。
仙宗代表着绝对的正义，代表着道理，代表着强大，代表着高人一等的阶层，代表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们想象不到没有仙宗保护的世界。
但是现在呢？
按照他们的处世框架，按照他们的认知，根本就无法解释眼前看到的现实，这根本就不该是仙宗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可是偏偏，它就是发生了。
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在冲击着他们的认知。
正与邪，对与错，都在颠倒反复。
青蛟是错的吗？这只为他们降下大雨的妖兽其实另有所图？
究竟应该相信什么？
聪慧些的，脑子活泛些的，跳出固有的认知框架，双目空洞，一脸悲哀地看着穹顶上的修士。
偶像塌房了。
归根结底，他们悲哀地发现，这些为他们所崇敬，为他们所依赖的仙长并不爱人。
而呆愣些的，依旧无法认识到现实，只是呆呆地看着陷入了错乱之中，不知该相信谁，不知该怎么做。
“大胆！”
青蛟所反问的尽是些无法回答，又打仙宗脸的问题。
不利的问题，当然就不能回答。
修士瞪圆了眼睛，怒吼道：“青蛟，大夏皇帝早
已与我仙盟定立了约定，边境界域都已划分明确，无论如何，这都与你们无关！你越界了！”
在他看来，无论怎样，青蛟都是越界了。
大燕选择了仙宗，这都是说好的，仙宗想在这里如何便如何，就算是翻了天，也轮不到你一个妖兽过来指手画脚，更不准你过来施展法术，破坏仙宗的规划。
“怎的无关，怎的越界了？”
青蛟随意甩了甩尾巴，理所应当道：“是大燕人请着我们来的！是大燕翻出了我们当初的投降条件，请着我们来帮忙建设家园。”
“你若是不信，尽可去问你们的大燕皇帝。”
大燕选择了仙盟不假。
但是，妖兽的援助也是实打实由大燕请求来的。你请我来帮忙，我踏踏实实地来施法救灾，青蛟的行为一点毛病都找不出来。
修士闻言登时一滞，面目有些阴沉。
这不是引狼入室么？
什么事情请求仙宗不好，非要去引援外人？还嫌大燕的底子不够薄么？
又是大燕皇帝！
这个刘成根本就没有成为皇帝的资质，一直在惹事儿，这片土地明明什么都不做都能保持安稳，偏偏在他手中被经营成了这副模样。
宗门高层已经在商议废掉他换一个掌权者的相关事宜了。
“这里不需要你管！快些退去！”
青蛟只是颇为平淡道：“你没有资格命令我！”
他还懒得来呢！
凡事都得有个章程，大燕的人要是抵制它，好心当做驴肝肺，它接着便拔腿就走。我遵守承诺来了，你们自己不识好歹，那可莫要说我们妖兽食言。
但是……
对面这人可没有资格下达这样的命令。
再者，万妖国只是败了，损失了不少力量，但也不是亡了。他青蛟也没有受重伤，好歹也是个强大的妖兽大圣，怎的能被修士挥之即来，喝之即去？
“你！”
修士怒目圆瞪，不再与他辩论，当即便是化作了一团爆裂的火焰，猛地朝他冲将了上来：“给我滚！”
只是下一瞬，烈火骤然扑灭，他整个人以更快的速度坠落到了地上，发出了阵阵巨大的轰鸣之声。
庞大的妖兽隐没于雾雨之中，似是真实，又似是虚幻，透着阵阵诡异的威仪，冰冷的竖瞳在穹顶俯瞰着那跌落云端的修士。
“你想死么？”
背靠怎样的势力，是可以改变人的气质的。有的人低调颓丧，有的人却有迷之自信和安全感。
万妖国败了，卑微求饶，是个人竟然都敢上来踩一脚了。
大夏有专门针对万妖国的武器，大夏本身也足够强大，万妖国的皇帝被杀心斩杀了，他们的后路也被堵死了……种种原因汇聚之下，这才造成了万妖国山崩一般的溃败，以至于成为了所有人眼中可以拿捏的弱者笑话。
可是……在此之前，他们万妖国可是覆灭了太华、逼得仙盟彼此推诿不愿触霉头的势力，这才过去多久，很多人似乎都忘了！
当世之强者，越强，存活得越久，对于他的力量，对于他的信息便越少……
这修士显然并没有与妖兽大圣交战过，也摸不到青蛟的底，骤然被可怕的力量打落云端，他瞪圆了眼睛，也没想到会迎来对方的反抗，不住朝着青蛟怒吼道：“青蛟，你想再一次挑起大战么？你忘了你们万妖国是如何卑微求饶的么？”
”你们妖兽当真不想活了？！”
青蛟只是居于云端，静静的看着他，语声冷冽：“你们仙宗怎的如此不要面皮？真会给自己贴金！与我万妖国交战的是大夏，我万妖国投降的也是大夏！与你们何干？”
“你想打就来打！你若能让我万妖国亡了，你便来吧！”
“你！”
青蛟只是盘踞于穹顶，冷眼俯瞰着他：“你还要与我斗么？”
青蛟的视野很清晰。
万妖国现在看上去还是个独立的势力，但是实际上，他们早已经和大夏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甚至比之很早就与大夏建立联系的魔门绑定得更深。
双方并非是平等的关系，而是依赖的，从属的关系。
说得不好听一点，万妖国现在就是大夏的狗，一如白狼与谢苍荣的关系一样。
从万妖国改变保守国策，决议出征开始，他们的命运就已经不可挽回了，如金翎最一开始跟梁遇商谈的时候想的那样，仙盟、魔门还是大夏，万妖国要选一个当老大。
而金翎选择了浑身都是秘密的大夏。
就目前而言，大夏
无疑是令万妖国满意的，强大，友善，和平，充满希望。
大夏存在，万妖国就可以存在，并且安稳地生存和恢复。一旦大夏倒了，那么万妖国立刻就会被仙盟奴役，被吃干抹净。
大夏与仙盟并不能混为一谈。
万妖国确实投降了大夏，可从来都没有投降仙盟。万妖国在这里的立场一定要明确，要坚定地站在大夏这一边，大夏令他们做什么，他们就要做什么。
青蛟冷眼俯瞰着那修士，眼中暴虐不似作伪：“下一次，你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承迎着青蛟的目光，那修士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你！”
“哼！”
“大圣既然执意要如此，那可莫要后悔！”
他狠狠地瞪了眼青蛟，落下一句狠话，便是化作一抹流光，朝着东风飞去。
一切回归平静，磅礴的雨水逐渐细微，逐渐温柔。青蛟是水中得的道，最是擅长水法，他清楚这片土地需要多少水，需要以怎样的方式滋润。
它立于云端，静静地看着下方面容各异的民众们。
这一趟来的也算是凑巧了。
他人经营却是为自己做了嫁衣。
不早不晚，刚好在这合适的时候，抢先仙宗一步，将这仙宗树立威严，树立统治秩序的降雨，变成了妖兽偿还的筹码。
仇恨不会被消磨。
但是同样的，恩也就是恩，不能被否认。
它来的缘由先前已经说过了，多的他也不会多说，谁对谁错，谁善谁恶，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的。驱走了紫阳的修士之后，它的身影便是匿于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闹剧收尾，
蒙蒙细雨之中，穹顶太阳露出来了一点光彩，落到了人间，形成了一道彩虹。
“这……”
“这是……怎么回事啊？”
而在层云之下，目睹了这场乱局的民众们只是沐浴着细雨，怔怔地看着，迷茫着。
没有人会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格局是怎样的，就算是告诉了，他们或许也不会相信。
对与错，正与邪，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答案，一切的一切，都要他们自己去看，自己去悟，自己去认知。
只是，如同这穹顶下细碎的阳光，有人掀开乌云，他们总能窥探到一点光亮。
……
“还收税？收什么？妖兽帮助建设国家税？”
“老子不干了！”
“刘成骗了我们！”
“大夏不是恶国，仙宗根本就没有帮助我们！”
“仙宗根本就不管我们的死活，刘成把我们所有人都卖给了仙宗！”
“诸位，仔细想想吧！如若大夏真的是恶国，他们能让我们自己选择吗？”
“刘成当皇帝了，仙宗庇护我们了，诸位你们好好想想，我们过的真的更好了吗？”
“我不相信大燕了！”
“我要追随大夏！”
“我们反了吧！”
“对！”
“反了！”
……
“兄弟，与我说说，大夏是什么样的啊？”
“这……这……真的吗？”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大燕也有官啊！我们的官就只知道收税，我们的士兵只知道抓人。”
……
谢苍荣从来就没有把鹤鸣洲东方的这枚仙盟的钉子放在眼里。
一个新立的国家，一个志大才疏的领袖，过家家一般的体系，一群迷茫的民众，两个高傲的仙门……如何能与大夏抗衡？
甚至根本就不需要大夏动手，只需要交给时间，交给微风阵阵，就可以将这个没有根基的国家吹散。
时间缓缓流淌，大燕的漏洞完全没有被堵上，反倒是四面漏风，窟窿越来越大。
这个国家已经撑不住了。
西边有流民逃离，北方有灾民迷惑，其余的各个方位也有些民众忍无可忍，决意奋起。
毕竟，他们曾经见识过了祸乱，见识到了擎天支柱的仙宗倒塌，他们经历过绝望，也窥见过真实，许多问题太过于脆弱，他们也曾拥有过选择……他们没那么好糊弄了。
而在一切的中心，他们的君主依旧坐在那金碧辉煌的皇宫之中，拥着美人，享受着生活，醉生梦死。
反正……一切的一切仙宗都可以解决。
反正，天塌下来有仙宗顶着。
这片仙宗掌控的土地上，根本无法成长出一个独立的君王。
……
大夏烈阳，黎明破晓。
谢苍荣在美人的服侍下起了床，走出了宫门，清晨的空气有些冷，随着凉风闯入了鼻腔之中，令大脑都有些精神了。
他抬眼静静地看着穹顶升起的太阳。
鹤鸣洲那边时不时有消息传来，但是他并不在意，再也没有向那个时不时跳脚的大燕透去目光。
他真正关注的方位，在南方。
那里是下一次争斗的战场，不一定会像万妖国那般凶狠强烈的浴血厮杀，但是同样不乏凶险，也不乏牺牲。
他看着南方，目光仿佛是穿越了空间，看见了那片未曾踏足的地界。
“唉。”
他垂了垂眸，悠悠叹了声。
手掌轻轻一提，土地如水波一般震荡起来，光影一闪，一枚方寸玉玺便是从土地之中钻了出来，落到了谢苍荣的手掌之中。
紧接着，他却是眼光一凛，平素惯用的那副平和微笑的笑脸顷刻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摄人心魄的冷意。
他轻轻一甩手，将玉玺扔了出去，轻轻唤了声：“去！”
紧接着，玉玺便是化作一抹流光，向南飞去，消失不见。
早在祭天大典的时候，他便有过宣言！大夏的官，是受到大夏国运庇护的。
大夏疆域之外，你可以逃跑，可以使这些手段。但是……我赤龙旗所在之地，我国民所在，便有我大夏之国势，你最好祈祷，你一直都在大夏之外，别让我找到你！
官员资质不够，官员贪腐，官员犯错……一切的一切，我大夏都有自己的行为规范，都有自己的处决条例。
我们自己可以贬自己的官，可以自己处决自己的官。
但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外人动手。
“徐君！”
做完了这一切，谢苍荣将目光从南方收回，他轻叹了声，朝着阴影处唤道。
人影一闪，亲卫来到了谢苍荣的身边，躬身行礼：“陛下！”
“去发报许暮，务必让他将卢永宁的遗骨带回来。还有我们的战士，我们的工人，我们的士兵……都带回来，带他们回家！”
“落叶总要归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