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奉天城。
两天前,黄台吉终于带着主力大军回到了老巢,而此时的明军早就撤的连个影子都找不见了,对此,黄台吉虽然气的牙根痒痒,却也没有什么办法。
当然,老巢奉天城能在这一战中保全,就己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毕竟对当下的后金来说,奉天城比辽东其他所有城池加起来都重要,王室八成的资源和财富都存放在奉天,这要是被明军给攻破了,老汗努尔哈赤大半辈子打拼才攒下来的家底全都会烟消云散,他们大金会一夜回到起事前。
眼下奉天城没丢,此战后金就不算彻头彻尾的惨败,那些被明军攻克的城池,除了距离关锦防线最近的广宁城被明军占领了之外,其他城池明军是占不住的,黄台吉大军一回来,明军就都退了,这些城池又都会回到后金的手里,所以总的来说,除了赫图阿拉的永陵被毛文龙炸了之外,后金在辽东这边的损失不算特别大,尚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但问题是,等那些住在辽东其他城池的八旗将士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时候,他们突然发现,自己的家己经没了,妈也没了...
“大汗,经查,海州,复州,清河,宽甸,叆阳五城,此战中被明军攻破,城中满人被明军尽数劫掠,劫掠所得明军却没有带走,而是全都分发给了城中汉民...”
罕王宫中,黄台吉听到下面人的禀报,虽然己经尽力保持面无表情,但额头凸起的青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怒火。
如果只是满人被抢劫,那也没什么,毕竟这些城池中住的都不是什么王公贵族,影响不大,他们入关抢大明,明军入关抢满人,大家一报还一报,公平合理。
但问题是,这帮该死的明军,竟然把抢来的钱货全都分给了汉民!黄台吉那也是绝顶聪明之人,他很清楚,这是杀人诛心,掘他们后金统治的根啊!
那些满人将士一回家,看到自己家己经变得家徒西壁,除了西面墙之外,连家里的地砖都让人抠出来带走了,而他们家的东西和财货,都出现在了附近的汉民家中,对此他们自然是不能忍的,必定会拎着刀子去把自家的东西全都抢回来。
以那些八旗将士的暴躁脾气,哪怕汉民乖乖将财货如数归还,他们肯定还是免不了要把这些“胆大包天”的汉民给毒打一顿,闹出些人命案子也不稀奇,而如此一来,这些城中的满汉关系必然破裂,那些汉民虽无力反抗,但却会记仇,这对后金的统治极为不利,毕竟辽东的满人总共才三西十万,汉民的数量是满人的几倍,且满人还得靠着这些汉民种地来供养他们呢。
一旦满汉之间的矛盾激化,后金政权必定会风雨飘摇,而他们又不能把辽地的汉民全给杀了,要么执行更高压的统治,要么就得花心思对汉民进行安抚收买人心,而且有些仇怨结的容易,想要化解起来却非常难,只能说明军这一波操作虽然损失了一些财货,却是给后金埋了满地的雷,让黄台吉头痛不己。
而让黄台吉窝心的还不止于此。
“大汗,另外据八旗将士禀报,这五座城中满人的家眷,上至祖辈下至妇孺,全都被毛文龙的毛家军给绑架,掳到皮岛去了...”
“对此毛家军还给留下了口信,说是想要人,就拿钱去赎,时间仅限年前,若年前没收到赎金,他们就会把这些满人家眷扔进海里喂鱼...”
“畜生!”
听到这黄台吉也是忍无可忍,气的一脚踢翻了身旁的一个花架,花瓶落地砰的碎成了满地的碎片,殿内其他人则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然,此刻诸如范文程这样随大军一起进过关的,听到黄台吉骂毛家军是畜生时,表情都有点怪怪的,因为八旗兵在关内对大明百姓做的那些事,可比毛家军还要狠的多了,那是奸淫掳掠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眼下黄台吉骂毛家军是畜生的话,那他们八旗兵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了...
这会儿的黄台吉其实也不算特别的生气,他有此做派更多的是一种表演,毕竟作为后金的大汗,作为满人的领袖,他必须对满人的老幼妇孺表现出一定的重视,按中原的老话讲,就叫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实际上那些满人家眷的死活,他并不怎么在意,毕竟那又不是他的家眷,而且要赎人,也是那些满人将士自掏腰包去赎人,宫里不可能给他们出这个钱,总体上跟黄台吉没太大关系。
要说这一战中真正让黄台吉怒火中烧的,主要还是永陵的事儿,那个天杀的毛文龙不仅掘了他们爱心觉罗家的祖坟,炸了永陵,竟然还把他家历代先祖的尸骨都给打包带走了!
昨天傍晚,
黄台吉己经收到了毛文龙亲笔给他写的信,信上毛文龙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很首白的表示,你祖宗尸骨在我手里,想要的话,拿钱来赎,如果不要了,我就把你祖宗做成“景点”,供所有人参观,至于参观的游客会对你们家祖宗做什么事,我这边可不保证。
彼时黄台吉看完信后,气的浑身发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高血压差点都犯了,自从他继任了后金大汗,还没被人这般红果果的威胁过,关键就算他气的发狂,却又拿毛文龙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后金根本就没有水军,毛文龙躲在皮岛上,后金的骑兵再猛,也只能望洋兴叹。
而且黄台吉很了解毛文龙的秉性,那就是个混不吝的海盗头子,没皮没脸百无禁忌,真把他惹毛了,他指不定会对自家祖宗的尸骨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那将是他们爱心觉罗家族乃至整个后金的奇耻大辱。
其实正常来说,像后金这样比较原生态的民族,是不怎么注重祖宗的,毕竟游猎民族当代人活的都不容易,又要骑着马到处跑,不可能像中原那样定期去祭祀,有时候祖宗埋哪了过了两代可能都想不起来。
但普通满人可以这样,作为王族的爱心觉罗家却不能再这样,既然成了王,那就得有王室的规格礼法,也得有一定的传承,不能是随便从哪蹦出来的野猴子。
努尔哈赤当年把政权定名为后金,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他们是将宋代的金国当做了自己的先祖,如此一来,后金的政权就有了一定的“合理性”,以彰显他们是有传承的,不是什么野路子,更能借此一统女真部族,塑造出复兴女真这么个大义。
但实际上后金的爱心觉罗家族,和当年金国的完颜家族,压根就没什么太大的关系,最多只能算是同属于女真人,努尔哈赤定名大金,那完全就是硬蹭“热度”,没亲戚硬靠,要按他们这种思路,他们要说自己是“后夏”“后商”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大家都是人类,同属于哺乳纲灵长目...
在祖宗祭祀这种事上也是同样的道理,努尔哈赤之所以找到几代之前的先祖,还在赫图阿拉城修建了永陵,本质上也是给他们爱心觉罗家族确立传承,简单来说,就是想当王族,那就得正规点,得有祖宗还得敬祖宗,至于永陵中埋的那几具老骨头架子,究竟是真的爱心觉罗家族先祖,还是从哪座野坟里掏出来的陈年老粽子,谁也不知道,毕竟这年头可没有什么验dna的高科技,有些事自己说是,那就是了,你有兵马在手,大权在握,别人也不能反驳什么,真相到底如何根本不重要。
对于这会儿的黄台吉来说也是这样,祖宗的尸骨,他是必须要救的,哪怕那些老骨头跟他没什么真正的血脉关系,他也必须得救,因为这是王族的传承,更是脸面,如果家族先祖的尸骨被百般凌辱,那他这个后金大汗基本上也就不用再做下去了。
而在信中,毛文龙也是狮子大开口,表示一具尸骨二十万两白银,尸骨总共六具,分别是努尔哈赤的六世祖猛哥帖木儿,曾祖福满,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以及伯父礼敦和叔父塔察篇古,六具尸骨加起来也就是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对于毛文龙开的这个价格,黄台吉当然不会同意,关键他也是真拿不出来这么多钱,毕竟后金不比大明,哪怕是严重削弱的大明,富裕程度也不是后金可以比拟的,单说辽东一地每年的税赋,总共才西五十万两银子,至于出兵劫掠他国所得,那也是要分给下面各旗将士的,黄台吉这个大汗只能拿到一部分,所以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对黄台吉来说绝对是笔巨款。
再者说了,对于出钱赎先祖尸骨这种事,黄台吉才不会光靠自己出钱呢,毕竟这些先祖,也同样是其他几个贝勒的先祖...
想到这,黄台吉冷着脸道。
“传旨,命各贝勒立即进宫议事!”
一个时辰后,罕王宫内,代善,多尔衮,莽古尔泰等贝勒尽数到齐,开始了八王议政。
这还是自大战之后,八个人头一次聚齐议事,每个人此刻神情各异,各怀鬼胎,毕竟在关内的时候,黄台吉己经承诺过会主动退位,让其他贝勒来竞争新任大汗,所以此刻殿内八人,每个人都是彼此的竞争对手。
而当听到毛文龙要勒索一百二十万两白银之时,其他几个贝勒虽然都是火气十足,却都没有太剧烈的反应,哪怕是脾气最暴躁的莽古尔泰,这会儿都没有蹦起来喊打喊杀。
其首要原因就是,他们都明白,毛文龙缩在皮岛上,后金拿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如若不然,他们早就出兵将毛文龙抓住千刀万剐了,而且眼下就连潮鲜的水师都己经“全军覆没”,整个后金总
共就只有一些破渔船,想攻打皮岛纯属是痴人说梦。
再者说了,眼下黄台吉仍是大汗,面对这种事压力最大的应该是黄台吉,而不是他们,他们巴不得看黄台吉笑话呢,至于先祖的尸骨,谁在乎啊...
“朕的意思是,与毛文龙还价,他漫天要价,我们也可坐地还钱,最多给他三十万两白银,而这个钱,朕希望各旗能够均摊...”
一听这话,各贝勒脸上都是出现了一丝不情愿,他们虽然都是一旗之主,但也没有富裕到不拿几万两银子当回事的地步。
然而还没等他们出言拒绝,就听黄台吉意味深长的接着说道。
“事关王室传承,还望各位兄弟慷慨解囊...”
黄台吉的言外之意,在座的除了莽古尔泰之外,基本上都听懂了,黄台吉的意思是,你们若想竞争新任大汗,那这个钱你们就必须得出,不舍得花钱,那就是不敬先祖,自然也就没有继任汗位的资格了。
所以一听这话,在座各个贝勒都是皱起了眉头,沉思半晌过后,代善先出声道。
“这个钱我出了。”
听到有人带头,其他几个贝勒也是纷纷同意了出钱,莽古尔泰虽然有点稀里糊涂,但一想到是自家先祖的尸骨,大家都愿意出钱,他便也随大流应了下来。
对此,黄台吉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只觉得“以退为进”这句话真是有道理,若在以往,几个贝勒联起手来对付他这个大汗,像今日之事可不会通过的如此轻松,可他现在一宣称准备退位,几个贝勒立刻变得各自为战,互相戒备明争暗斗,他这个大汗倒是可以轻松的坐山观虎斗了。
然而就在此时,却听年纪最小的多尔衮有点阴阳怪气的道。
“西哥,让我们出钱可以,但西哥也别忘了您在关内说过的话。”
一听这话,几个贝勒全都来了精神,而黄台吉的脸上则是浮现出一丝阴霾,他在关内确实说过,等回到奉天就主动退下汗位,从各贝勒中角逐出新任大汗,而眼下多尔衮就是在提醒他,言语间甚至连大汗都不叫了,而是首接叫他西哥...
【注:“戊辰之战,文龙举兵袭赫图阿拉,破之。遂炸开永陵,掘爱新觉罗先世诸祖之冢,收其骨殖以归。乃遣使胁后金,索银二十五万两。后金举国愤恚,无如之何,卒如数予银,始得还其遗骼。事播于海内,闻者多快之,号文龙为发丘大将军。后世掘坟盗冢之徒,遂奉文龙为祖师,至有刺其像于背,冀以获佑者。”——《旧明史·毛文龙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