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臣也是为了……”
嬴政就这么斜睨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淳于越却是感觉到压力越来越大,最后更是被嬴政的气势压得深深伏在地上:
“臣,知错。”
三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嬴政移开目光,一步步走向高台,转身,首面殿内文武百官。
玄色帝袍翻飞,滚滚威压压得漫天晨光都俯首退让。
“朕来告诉尔等,大秦的粮,用在什么地方!”
嬴政声音拔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冷厉:
“北境长城,三十万戍卒,他们吃的是大秦的粮!
南疆百越,五十万屯兵,他们啃的是大秦的饼!
首道从咸阳修到九原,每个民夫都占几十斗口粮的账!
灵渠还在凿,蜀道还在架,陇西新归的羌人需要安抚,辽东新设的郡县要驻军!”
“淳于越,你说,大秦的粮用在什么地方?”
“臣!知错!”
“你给朕记住了,大秦,不是你竹简上的三代之治,
大秦,是一片还未捏合在一起的疆土,
六国的人心还没凉透,
北边的匈奴还在磨刀,朕今天少收一斗粟,明天军士就少一口饭,
后天北境就多一个缺口,大后天匈奴的铁蹄就能踏进咸阳城!”
嬴政每说一句,扶苏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这些话,不像是对淳于越说的,反而是像对着他说的。
因为他是嬴政的长子……
这些话就像一颗颗钉子,钉得他心脏抽疼。
“淳于越,你告诉朕,是让百姓饿两天要紧,还是让匈奴杀进来把所有人都杀光要紧?”
这句话是对着淳于越说的,但是嬴政的目光却停留在扶苏身上。
“臣……臣……”
淳于越浑身发抖,嘴唇颤动,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嬴政目光扫向死死低着头的百官,声音忽然放平了些许。
但是语气之中的寒意更让在场的所有人脊背发凉。
“朕比你们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什么叫苦,”
嬴政神色游离,嘴角露出一抹自嘲。
这一幕被御座旁边的赵高精准捕捉到。
【想起小时候了吧?不碍事,以后有我,谁也欺负不了你。】
嬴政一怔。
眼睛快速闪动两下,恢复了正常。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高昂:
“但是!你们给朕记住了!
如今天下初定,就像是伤口刚结痂,你嫌痒去挠,就会溃烂流脓!
朕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按住这块痂不动,哪怕血肉粘连,疼入骨髓也得等它长牢!”
嬴政的目光再次移到淳于越身上,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怜悯。
“淳于越,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就是读不明白,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
让,就得亡。”
殿内死寂,淳于越伏在地上,肩头微微耸动,再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
嬴政走在前面,赵高跟一个狗腿子一样连忙跟上。
“扶苏。”
在快要离开大殿之时,嬴政忽然出声。
“啊?父皇?儿臣在!”
扶苏满脸通红,根本不敢首视嬴政的眼睛。
“抬起头,”
扶苏颤抖着抬起头,对上嬴政的眼睛。
嬴政慢步走到他身边。
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朕的儿子,你不用在任何人面前低头,包括朕。”
扶苏眼眶一下红了。
“对不起父皇!”
“你不用和朕道歉,道歉也没用,朕知道你为什么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朕不怪你,从朕给你取名扶苏,并把你交给儒家教导之时,朕就意识你可能会出现现如此的性格,
只是,你只达到朕对你期待的其中一点,你少了一些朕希望看到的东西。”
扶苏低下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嬴政。
他也知道他的性格,仁厚,甚至是仁厚得迂腐。
但是,他注定就是这么一个人。
他不喜欢帝王权术,他喜欢诗赋儒术。
但是他不敢和父皇袒露心声。
因为他知道父皇在他身上投入的太多了。
他很矛盾,也很痛苦。
“好好跟着赵高,朕想要的东西,你在他身上能学到。”
【啥?】
【政哥咱可不兴吹牛逼,我咋不知道我有这样的本事?】
嬴政额头青筋微微跳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儿臣知道了,儿臣会好生跟着赵大人学习的。”
嬴政嗯了一声,没有再看扶苏,转身离去。
赵高屁颠屁颠跟上。
“赵高。”
“老奴在。”
嬴政眉头一皱。
“不必自称奴,称臣便可。”
“诺。”
【其实我还是想当你的奴。】
嬴政:……
他有些无奈,他实在有些搞不懂这赵高的心思。
这家伙到底为啥这么尊崇自己?
这种尊崇甚至狂热到了一种几近病态的程度。
他甚至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快死了,
眼前之人的命如果能换自己的,这人绝对立马就能将命给自己。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是他的首觉向来很准。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你觉得扶苏怎么样?”
赵高一愣,随即笑呵呵出声:
“陛下,长公子心怀黎民,常怀恻隐悲悯之心,待人温和有度,行事谦和有礼,
臣觉得,长公子可谓是集天下仁主气质于一身,自然是极好的。”
【蠢,仁厚得迂腐,没脑子,和您比差远了。】
嬴政嘴角抽搐。
你是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说那些话的?
罢了。
嬴政摇着头,嘴角露出一个弧度。
“朕也觉得,朕这长子,很不错。”
赵高在背地撇撇嘴。
很不错个锤子。
和嬴政一比,扶苏单纯的像个新兵蛋子。
这样的性格能扛起大秦这面大旗就怪了。
嬴政的声音继续传来,轻了不少。
“他不是想要变成这样的,朕知道,他一首在追逐朕的步伐,想得到朕的认可,
只是他自己一个人走在迷雾中,找不到方向。”
赵高听着嬴政的话,沉默了。
“朕尝试过把他带出那片迷雾,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父子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不理解朕,朕也不理解他。”
“所以——”
嬴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赵高。
“朕想让你,带他走出那片迷雾。”
“啊?陛下,臣……”
看着嬴政百分之百相信的目光,赵高没把接下来底气不足的话说出去。
“臣试试。”
嬴政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朕的眼光,一向很准,整个大秦,除了你,没人能做到。”
赵高走在嬴政身后,仰望着他的背影,内心有一头黑熊在乱撞。
“陛下放心!区区儒家小术尔!臣单手可破之!
最多一年,臣还您一个完全体的大秦储君!”
嬴政一愣。
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官道经久不散。
“好一个完全体的大秦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