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吧。”
“臣……遵旨。”
李斯声音沙哑,手脚发软地缓缓起身,垂着脑袋,一步步挪出大殿。
一个身影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赵高……
或者说,现在站在陛下身边的人,还是赵高吗?
他不知道。
他早就怀疑了,一个人的性格底色,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如此大变?
以前的赵高,不用做任何表情,那张脸就是奸臣脸。
看着就让人心生厌恶。
现在的赵高,除非特意笑,要不然现在的他看起来甚至像一个儒家人一般。
浑身上下散发的都是随和的气息。
甚至和扶苏殿下有得一比。
而且篡改遗诏,会少得了他这个起草人吗?
所以如果这件事上真实发生的,那么赵高肯定是参与这件事了的。
现在的情况是赵高去通知的他,说陛下深夜召他,加上对方来时路上的局促,
他能猜到,这件事大概率是赵高对陛下说的。
他敢肯定,赵高变了。
甚至现在这个赵高就是仙人也说不一定。
如果赵高还是以前的赵高,他敢对陛下说他篡改遗诏这种事?
他有九个脑袋都不够砍。
李斯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夜风,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
激得他浑身上下那层冷汗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手摸了一下额头,磕破的那一小块皮肉己经不流血了,
可指腹触上去的时候还有些刺痛,像一枚细小的烙印。
他站了片刻,拢了拢衣领,打算朝宫门方向走。
可步子刚迈出一步,余光忽然瞥见回廊拐角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李斯脚步一顿,看着那张白净的面孔上,不是赵高又是谁?
赵高也看见了他。
尴尬一笑。
这李斯现在看着着实有些狼狈,满脸是汗、额头带血,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像是被政哥狠狠收拾了一顿。
不过这也怪不了他呀,历史上,他俩就是狼狈为奸的组合,害得大秦亡国,没招。
“咳咳,李相,出这么多汗,可别感冒了,若是没事,那下官就先走了。”
他拔腿就想开溜,
李斯可不是笨蛋,他肯定能猜到这些事多多少少是和自己有些关系的,
还是尽早开溜为妙。
他还是不太愿意与这些朝堂上的老狐狸有过多牵扯的。
“赵大人。”
李斯开口,留住了赵高,看着赵高的一系列奇奇怪怪的作态,
李斯心里暗道:
果然,此赵高,非彼赵高了。
赵高脚步一顿,硬邦邦的脸上再次露出个尴尬的奸笑。
赵高后转过身看着李斯,干巴巴笑着拱了拱手:
"李相可是还有别的要事?"
李斯看向赵高,目光里带着一股苍凉。
"我真的做了那些事?"
赵高愣住,沉默了许久。
最后点了点头。
聪明人,不需要说太多。
李斯看着这个点头,沉默了两息,然后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对着赵高深深鞠了一躬,
“李斯,谢过赵大人,那些蠢事,李斯不会再有任何想法。”
赵高叹了口气。
上前扶起了李斯。
“李相言重了,其实这件事,原身才是最大的罪大恶极,
你也是受害者,况且你还为了劝谏秦二世被腰斩了来着。”
李斯表情一僵。
眼神有些怪异。
自己?
大秦丞相被腰斩了?
赵高都说到“原身”这个词了,他再不聪明一点就不是大秦丞相了。
想到这这他有些悲凉的同时又有些自嘲。
权利没得到,害大秦二世而亡,自己还落得个这般境地。
可笑,真是可笑。
他叹了口气,实在好奇,这秦二世到底是谁?
听陛下说秦二世将陛下血脉全部屠戮殆尽的时候,他是震惊的。
什么样的畜生才会对着自己的至亲之人下如此狠手?
他实在看不出来陛下的哪个孩子能如此狠心,
大家看起来都挺随和的,这样的恶魔,竟是隐藏得这么好。
“赵大人,
可以告诉我,历史上,谁是秦二世吗?”
他不敢问陛下,但是知道一切历史走向的仙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他实在很想知道秦二世到底是谁。
公子高?公子将闾?还是谁?
“历史上,秦二世是胡亥。”
李斯表情全是疑惑。
胡亥?
帝位再怎么传,轮得着胡亥?
但想起陛下说的好控制的人,他一下又释怀了。
所以,胡亥是被原赵高故意培养成那样的吧?
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受教了赵大人。”
李斯走了。
胡亥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
经政哥这么一敲打,这老小子该老实了吧?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袖子,朝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他身后追过来,凉嗖嗖的。
……
与此同时,咸阳宫西侧,胡亥的寝殿里灯火通明。
殿内丝竹声缭绕,七八个乐师坐在角落里奏着编钟和竽瑟,
曲调靡靡软软地飘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胡亥半躺在主案后面,面前堆着吃了一半的炙肉和几碟糕点,
手边搁着一壶己经喝了大半的琼浆。
他身边围着两个侍从,一个替他剥着柑橘,一个在给他捶腿,
胡亥眯着眼,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酒意红晕,
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殿门被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把满殿的暖意冲散了一半。
胡亥皱着眉头抬了一下眼皮,嘴里含糊道:
"谁啊!这么大胆?!"
等他看清门口那道身影的瞬间,手里的柑橘"啪嗒"掉在了案上,
滚了两圈,停在一碟糕点旁边。
胡亥的脸色从酒意熏染的潮红"唰"地褪成了惨白,
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席上。
嬴政站在殿门口,身后没有仪仗,没有内侍,只有他一个人。
玄色帝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着,月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
他的目光从穿着清凉的宫女到满案狼藉的吃食、
再到那些惊呆了的乐师、缩成鹌鹑状的侍从身上一一扫过去,
最后落在胡亥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上,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殿内。
"父……父皇……"
胡亥从席上连滚带爬地翻下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连鞋都没穿,赤着脚趴在地砖上,声音带着哭腔,
"儿臣……儿臣知错,儿臣不该半夜还在……还在玩乐,"
嬴政看着他。
就是这个畜生,毁了自己的大秦?
他真是没想到啊,
平时如此乖巧的一个人,背地里竟是如此一个杀人如麻,淫乐奢靡的魔鬼。
一开始他对赵高的话还存些许怀疑。
毕竟胡亥这孩子是他从小看到大的。
首到黑龙卫送来的证据。
如此一个乖巧之人,背地里居然是一个杀人狂魔。
看着胡亥那张乖巧的脸,他只觉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