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这一刻来说,赵高还是害怕的,
毕竟再怎么说,政哥不还是胡亥这小畜生的亲爹嘛。
再加上站在胡亥的角度,事情可不就是原主教导胡亥的嘛。
他这话说的也没啥毛病。
这要是政哥一时心软真给自己砍了,他哭都找不到地儿。
“呃,陛下……”
他想说句话,不过他发现政哥并没有看向他。
而是静静地、无比失望地看着跪地嘶吼的胡亥。
这一刻,赵高放下心来了。
自己格局还是太小。
政哥是谁,还能因为这小畜生的几句话就做糊涂事?
良久,嬴政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又冰冷:
“到了如今这一步,
你不知反省、不知悔过、不认己错,
只会推诿罪责、嫁祸他人、颠倒黑白、心性阴私。”
嬴政看向这个自己以往真以为是心性纯良的幼子,内心无比痛苦。
“胡亥,你太让朕失望了。”
嬴政不再多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污了双目。
随即沉声落下最终旨意:
“传朕口谕。”
“公子胡亥,心性阴私、凉薄无德、顽劣悖逆、不知悔改,
即日起,永久禁足东宫偏殿,终生不得擅自踏出殿院半步!
裁撤所有娱玩宫人、乐师舞伎,撤除一切珍馐美酒、玩物配饰!
每日晨昏卯时起,诵经学法、苦读律典、思过修身,无一日停歇!
此生不得参政、不得封爵、不得接触朝堂任何事务!
若再有半分嬉闹奢靡、推诿狡辩、心生歹念,
朕废你公子身份,贬为庶人,终生圈禁!”
旨意落下,无可更改。
字字句句,彻底锁死了胡亥的一生。
胡亥瘫跪在地,面如死灰,不敢置信地看着父皇,
泪水疯狂滚落,却再也不敢辩驳半句。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彻底失宠了。
……
宫人上前,奉命清扫殿内靡乐之物,将所有嬉玩器具尽数撤去。
片刻后,寝殿恢复肃穆清冷。
偌大寝殿,只剩嬴政与立在门外的赵高二人。
夜风徐徐,吹动帝王衣袍,方才盛怒的戾气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沉重。
嬴政缓步走到殿外廊下,看着沉沉夜色,
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赵高。”
“臣在。”
赵高连忙上前躬身。
嬴政目视远方,淡淡问道:
“你实话告诉朕,此子心性,还有纠正挽回的余地吗?
朕悉心教养、严加管束、日日磨其心性,他还能改回来吗?”
这个问题,是嬴政最后的一丝期许。
哪怕知晓未来,哪怕看清他歹毒心性,他依旧抱着一丝为人父的侥幸。
赵高抬头,神色郑重,没有半分迟疑,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改不了了。”
嬴政身躯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落寞。
赵高继续沉声解释,条理清晰:
“人之本性,心性骨相一旦成型,再难逆转。
胡亥殿下的错,从不是贪玩奢靡的小过,
是根植在骨子里的自私凉薄、趋利避害、毫无感恩、毫无血亲情义。
他看似温顺乖巧,实则最会伪装自保,遇事从不自省,只会甩锅他人,
大哥善待他,他只会嫉妒疏离;
父皇疼爱他,他只会假意逢迎、利用偏爱谋取自利,
这种人,顺境则奢靡享乐、骄纵妄为;逆境则阴私歹毒、不择手段。
哪怕陛下严加禁足、日日教管,只能压住他的行为,
改不了他骨子里凉薄弑亲、自私无情的本性。
就算洗去他未来的罪孽,此生也难堪大任,更绝无帝王之量。”
当然了有句话赵高没说,
那就是这一切其实都是原身教的,
是原身特意将胡亥教导成了这么一个怪物。
不过不用说政哥也能理解。
赵高的一番话,彻底击碎了嬴政最后一丝侥幸。
他静静立在夜风里,沉默许久。
原来,他最疼爱的幼子,从根上就己经坏了。
无可救药,无可挽回。
也好。
不能为明君,
便终生圈禁。
至少此生被他死死锁住,再无机会祸乱大秦、屠戮血亲、倾覆万里江山。
嬴政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怅然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坚定冷冽。
“也罢,既无可雕琢,那朕便囚他一生,
保我大秦万世安稳,保我嬴氏余下血脉周全。”
……
胡亥发生的事情,整个朝堂无人知晓。
除了李斯。
别人不知道这段时间胡亥为什么不来缠着陛下,逗陛下开心,
他可太知道了。
就是不知道陛下具体给了这位昔日最为得宠的公子什么教训。
章台殿的编钟准时响起。
百官鱼贯入殿,衣冠整肃,面色如常。
深秋的日光从殿门缝隙里斜斜地铺进来,落在朱红色的殿柱上,暖融融的。
嬴政高坐御座之上,十二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面色看不出任何异样,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峻深沉。
可赵高站在他的身侧,从御座那个角度望过去,
总觉得始皇帝眼底那一层极淡的青影比平时重了些许,
那是昨夜在东宫偏殿耗尽了心神之后,来不及修复的痕迹。
唉,
没办法,谁让他摊上这么个好儿子,没气死就算好的了。
要是自己有这么个魔鬼儿子,非得抽死他不可。
……
朝议照常进行。
先是治粟内史出列,捧着竹简躬身道:
"陛下,关东八郡秋粮入库己毕,各地奏报陆续回京。
据各郡新任郡守所报,关东今岁粟米收成颇丰,
百姓手中粮储足够支撑到明年开春,各地流民己尽数返乡安置,
关东大灾,至此彻底平定。"
嬴政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御史大夫紧随其后,拱手正声道:
"陛下,入秋以来,北境匈奴未敢南下犯边,蒙恬将军固守防线,军心稳定。
南疆百越之地,新任郡县官吏己逐步到位,诸越部族暂无异动。"
"关中诸郡秋粮征缴完毕,赋税如数入库,民情安稳。
咸阳周边市集日益繁盛,各地商贾往来不绝,百姓安居,百业兴旺。"
"陛下,自扶苏殿下与中车府令从关东归来后,
各地官吏无不深受激励,人人振奋,政务效率显著提升。
加之今岁大灾能够顺利渡过,百姓对朝廷信赖之心大增,
实乃大秦立国以来少有的民心凝聚之势。
天下太平,西海升平,此乃陛下圣德所致,陛下万年,大秦万年啊!"
他这话一出口,殿内好几个官员连连点头附和。
"陛下圣明,选贤任能,大秦如今正是国运昌隆之时。”
"关东大灾尚且能安,此后天下复有何事能撼动大秦根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大秦如今的情势描绘得一片锦绣,
连章台殿顶的彩绘梁柱都要被夸出花来。
【百姓都安居乐业上了,还国运昌隆?昌隆个蛋昌隆,
关东那是我们亲手救回来的,跟你们这群人有半毛钱关系吗?
当初朝会上是谁一个个说"关东不值得救"的?】
【再说了,吹牛逼谁不会?大秦哪来的西海升平?
现在的秦帝国就是一座看着花团锦簇、内里千疮百孔的旧房子。
北边匈奴压境,南边百越不驯,六国遗民表面顺从、心里谁不想着复国?
赋税重、徭役多、律法严苛到老百姓走路踩错脚印都得挨鞭子,这叫安居乐业?
你们天天坐在朝堂上听底下人报喜不报忧,当然觉得天下太平,
等哪天那些裂缝一起崩开的时候,你们这群人哭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