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灭了，晨光从车窗涌进来，整个车厢从灰蓝色变成了淡金色，光亮亮的，暖暖的。
有人在洗漱间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先是“叮咚”一声提示音，然后是一段甜甜的、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和粤语播报。
刘晓晓听不太懂粤语，但“深市”两个字还是能听出来的。
总算熬到了终点站。
刘晓晓从口袋底下拿出车票看了一眼，淡粉色的小纸片，印刷很粗糙，上面印着发车时间和到达时间，她用指腹感受了下纸面上的字，微微凸起的油墨有种粗糙的质感。
深市，一九九零年七月初。
刘晓晓把车票折了两折，收进口袋，弯腰从座位下拖出那个旧帆布行李箱，扣好绑带，拎起来放到走廊上。
刘晓晓拎着行李箱往车门方向走，经过洗漱间的时候，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进去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激得她精神一振。
水龙头的水流很大，水压比内地足得多，溅了她一袖子，她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碎镜子看了看自己，年轻就是好，小小的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下巴尖尖的，嘴巴红润，五官精致，底子很不错。
车窗外已经是深市的街区了，灰扑扑的楼房，楼下是密密麻麻的小店铺，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蒸笼摞了半人高，有人在排队买包子，有人在路边蹲着吃肠粉。
街面上的自行车很多，叮铃铃的铃铛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排气管冒着青烟。
列车减速了，“咣当咣当”的节奏慢了下来，车轮碾过铁轨接头的声音越来越频繁，像是一个长途跋涉的人在终点前加快了脚步，疲惫里透着急切。
车厢里响起了广播，普通话一遍，粤语一遍，英语一遍，英语的口音很重，刘晓晓听了好几遍才听出来说的是“We are now arriving at Sheation”。
刘晓晓拎着行李箱往车门口挤着走，车窗大敞着，早晨带着露水气和油烟味的风扑面而来，热热的、湿湿的，跟她上一世在北方待过的那几十年完全不同。
火车停了。
“咣”的一声，车身轻轻一震，窗外的景象不再移动，定格在对面月台上拥挤的人群中。
有人举着牌子接人，牌子上写着人名，大多数她都不认识，有人扛着大包小包拼命往前挤，包上的泥蹭了前面人一后背，前面人回头骂了一句，方言，听不懂。
刘晓晓拎着行李箱走下火车，脚踩上月台后她的步子顿了一下。
一九九零年，深市，她来了。
刘晓晓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机油与煤炭燃烧过的气味，带着火车站特有的灰尘。
还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咸咸的、湿润的味道——那是海风，从珠江口吹过来的，穿过半个城市来到这里。
刘晓晓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很真实，不是小说、梦境，也不是系统生成的虚拟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