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标跪在一旁，膝盖早就麻了，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连忙膝行两步。
“父皇，夜已深了，工匠们怕是……”
“深个屁！”朱元璋猛地转身，指着天幕上杨九黎那张脸，唾沫星子喷了朱标一脸。
“你没听见那后生说吗？英吉利的船能跑得比马快！那是蒸汽机！咱们呢？咱们还在靠风吹！靠桨划！等人家的炮弹打到应天府门口，你再去叫工匠吗？！”
朱标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重重磕头。
“儿臣……儿臣这就去传！”
朱元璋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几步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干枯的手指死死戳在“广东”和“福建”的位置上。
“海禁……嘿，海禁！”他冷笑一声，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咱以前觉得海里只有倭寇，锁起来就太平了。现在看来，锁住的是咱自己的手脚！老四！”
跪在角落里的朱棣猛地一激灵：“儿臣在！”
“你那个什么……那个改良水车，搞得怎么样了？”
“回父皇，已在京郊试行，效用甚好。”
“别搞水车了。”朱元璋大手一挥。
“你去造船厂盯着。咱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哪怕是把那后世的画面给咱画下来，也要给咱琢磨出那‘冒黑烟的船’是怎么动的！造不出来，你也别当什么燕王了，去海里喂鱼吧！”
朱棣猛地抬头，眼底深处燃起一团火：“儿臣，领旨！”
……
现代。
江风吹得久了，身上有些凉意。杨九黎拍了拍徐妙锦的肩膀。
“进去吧，别吹感冒了。历史的事咱们改变不了，但日子还得过。”
两人回到客厅，暖黄色的灯光让屋里的温度回升了不少。
徐妙锦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印着卡通猫的抱枕，沉默了许久。
杨九黎以为她在发呆，刚想去拿遥控器找个喜剧片调节一下气氛，却听她突然开口。
“公子。”
“嗯？”
“今日那个陈浩……”徐妙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若是日后他纠缠不休，或者动用家中势力施压，妙锦该如何自处？”
杨九黎拿着遥控器的手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徐妙锦的思维跳跃这么快，直接从家国大义跳到了现实生存。
但转念一想，这也正常。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安全感永远是奢侈品。
“他就是个被惯坏的二世祖，虽然有点钱，但也仅限于此。”
杨九黎坐直了身子，语气尽量轻松，“而且这是法治社会，他不敢乱来。只要你不搭理他，他也没辙。”
徐妙锦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被安慰到的释然，反而多了一层忧虑。
“公子是良善之人，自是不惧。可妙锦在这个世间，无名无姓，无亲无故。”
她苦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边缘。
“就像那水上的浮萍，风往哪吹，便要往哪飘。若他真要为难，公子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况且……”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杨九黎：“公子与他毕竟沾亲带故，若因妙锦之故，让公子在族中难做，妙锦万死难辞。”
杨九黎看着她。
这姑娘太聪明，也太敏感了。
她一眼就看穿了现代社会这层文明外衣下的潜规则——没有身份，就是最大的软肋。
“徐妙锦。”
杨九黎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声。
徐妙锦愣了一下，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公子？”
“第一，我不怕他，也不怕那个所谓的‘家族’。我家老头子虽然顽固，但最恨这种仗势欺人的事，陈浩要是敢闹大，先被打断腿的是他。”
杨九黎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又接了一杯水，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眼底的一抹阴霾。
“第二，你不是浮萍。咱们签了合同，你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室友。在这个房子里，只要我不点头，天王老子也带不走你。”
他转过身，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至于身份的问题……我想办法。这几天你尽量别单独出门，买菜什么的叫外卖，或者等我回来一起去。”
徐妙锦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垂下眼帘，掩去那一瞬间的脆弱，轻声道：“多谢公子。”
……
大清，养心殿。
殿内的血腥味还没散去，混杂着浓重的草药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乾隆躺在龙榻上，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
短短半个时辰，他那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仿佛塌陷了下去，皱纹深刻得能夹死苍蝇。
但他没死。
不仅没死，那双眼睛反而亮得吓人，透着一股濒死野兽般的疯狂。
“和珅……”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跪在榻前的和珅连忙膝行上前，把耳朵贴在乾隆嘴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奴才在，皇上您保重龙体啊，奴才这就去叫太医……”
“闭嘴。”
乾隆喘了一口气，干枯的手指死死抓住了和珅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传朕的口谕……不，拟旨。用密旨。”
和珅浑身一抖，立刻止住了哭声，连滚带爬地去取了纸笔，跪在地上候着。
“第一。”乾隆盯着帐顶的金龙，眼神空洞而狰狞。
“给朕查。广东、福建、浙江……凡是有洋船靠岸的地方，都给朕查！尤其是那个叫‘鸦片’的东西……谁敢卖，谁敢吸，不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封疆大吏，一律……凌迟！”
和珅的手一哆嗦，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第二。”乾隆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嘴角又渗出血丝。
“让广东水师提督，给朕派人去盯着那些洋人。他们船上有几门炮，炮口多大，船板多厚，怎么开的，怎么造的……都给朕弄清楚！花钱买，买不来就偷，偷不来就抢！告诉他们，要是弄不回来图纸，提头来见！”
“第三……”
乾隆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中。
“让军机处……把之前那些折子，关于开关通商的，都翻出来。重新议……重新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