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事儿难，可徐妙锦那句“敢不敢陪我赌这一局”，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烧着。
电话里，老同学的声音模棱两可。
“老杨，你问的这个，标准很模糊。通常是国家级或者省级的非遗项目，还得是传承人，有官方认证。你说的这种……民间高手，哪怕再厉害，想直接跳过所有流程，拿到一个‘特殊人才’身份，几乎不可能。”律师同学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风险巨大。电视台那边，他们只看节目效果，身份问题他们不会替你承担责任。”
文化局的朋友也说得直接。
杨九黎听完，心里沉甸甸的。
下班回到公寓，徐妙锦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本《现代访谈节目技巧》，翻得认真。
“问过了。”
杨九黎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
“很难。他们说，哪怕节目效果再好，除非你的表现无可替代，惊艳到让官方惜才，才有一线可能。”
徐妙锦合上手里的书。她走到杨九黎面前，目光清澈。
“既已应允，便无反顾。”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纵有万难，亦要一试。”
杨九黎看着她，心里那点沉重被她的决心冲散。
他点点头：“好，那咱们就拼这一把。”
接下来的日子，徐妙锦像是上了发条。
她把杨九黎找来的访谈节目视频看了又看，学着那些主持人怎么提问，嘉宾怎么应答。
她对着空气练习，讲述自己对传统文化的理解，对着镜子调整坐姿，甚至连一个眼神的流转都反复琢磨。
杨九黎则成了她的专属“模拟主持人”，两人在书房里一问一答，一遍又一遍。
“妙锦，你得记住，你站在台上，本身就是对‘传承’最好的诠释。”
杨九黎看着她因压力而微微发白的脸，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徐妙锦的手指微微一动。
“你是活着的答案，不是需要被验证的问题。”
徐妙锦的眼眶有些泛红，她重重地点头。
高压之下，两人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深夜，杨九黎还在电脑前整理资料，查阅各种文化政策，徐妙锦就默默地端来一碗热粥。
她练习到嗓子沙哑，杨九黎就泡好润喉的茶，递到她手里，陪她一起熬到天亮。
最后，两人把节目的主题敲定为“器物精神与时代脉搏”。
徐妙锦打算从自己亲手制作的那些器物入手，结合她对古今文化的理解，谈传统文化在当代社会中的“韧性”和“转化”。
“要让大家看到，老物件不只是摆设，它们身上有故事，有精神。”
杨九黎说。
“更要让人看到，我们先人的智慧，是如何在时代洪流中，沉淀下来，又在新时代焕发光彩。”
徐妙锦补充道。
为了让徐妙锦对近代变革有更深刻的认知，杨九黎决定给她系统地“补课”。
他知道，只有她真正理解了华夏民族经历的那些屈辱与抗争，才能更深刻地诠释“韧性”这个词。
杨九黎把平板电脑支在书案上，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一张张黑白照片。
徐妙锦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扎着辫子、眼神麻木的清朝官兵。
“上次咱们聊到割地赔款，那是表象。”
杨九黎敲了敲桌面，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沉。
“现在咱们得聊聊，为什么大清想救自己，却把自己送进了坟墓。”
他翻出一张江南制造总局的旧照，指着那些巨大的烟囱和笨重的机器。
“1860年之后，清廷里也有聪明人，他们搞了个‘洋务运动’。口号喊得响，叫‘自强求富’，买洋枪，造洋炮，建北洋水师。”
徐妙锦皱了皱眉，轻声问道：“这不就是我爹现在在龙江造船厂干的事吗？”
“像，但不一样。”
杨九黎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
“他们定了个规矩，叫‘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意思是大清的祖宗家法、皇帝制度是根本，不能动。”
“洋人的技术只是拿来缝缝补补的工具。”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天幕。
“中学为体……祖宗家法不能动……”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手心渗出了冷汗。
“老四在造船，咱在
改火药，这不就是‘西学为用’吗？”
朱标站在一旁，脸色也有些发白。
“父皇，杨公子这话的意思，似乎是说只改器物是不成的。”
……
“结果呢？三十年后，甲午一战，号称亚洲第一的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输给了以前瞧不起的东洋小国。”
“这说明，房子根基烂了，光刷层新漆，挡不住狂风暴雨。”
徐妙锦攥紧了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所以，他们开始想动根基了？”
杨九黎点点头，划到了戊戌变法的页面。
“那几个书生，想学洋人改制度，想搞君主立宪。”
“结果你也看到了，一百零三天，六颗人头，皇帝被关，变法失败。因为他们动了慈禧那些权贵的‘蛋糕’。”
“触动利益，真的比触动灵魂还难。”
杨九黎喝了口水，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清廷最后也怕了，搞了个‘预备立宪’。结果弄出来一个‘皇族内阁’，十三个人里，九个是满人，五个是皇亲国戚。”
“这下彻底没戏了，百姓看穿了他们的把戏，心死了。”
徐妙锦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思索。
“心死了，大戏就该收场了？”
杨九黎自嘲地笑了笑，手指用力按在屏幕上。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
“孙中山先生带着人，推翻了清朝，也推翻了在这片土地上立了两千年的帝制。没有皇帝了，大清亡了，所有的王朝都成了历史。”
“这就是‘时代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这话像一道惊雷，直接在历朝历代的上空炸响。
……
大清，养心殿。
乾隆已经不是在咳嗽了，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有人用钝刀子在锯老树皮。
“推翻……帝制？”
他死死盯着天幕，那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直接烫进他的元神里。
割地赔款，他还能骂后世子孙不肖；万园之园被烧，他还能说是洋人凶残。
可现在，那个姓杨的后生说，在那场叫“辛亥”的变故里，连皇帝都没了。
原来后世无帝，竟然是因为他的清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