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层，耳朵可能会有点堵，张嘴咽口水就好。”杨九黎护着她走进电梯。
随着轿厢急速上升，徐妙锦感到耳膜鼓胀，她学着杨九黎的样子吞咽了一下，那种不适感才稍稍缓解。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喧嚣的人声与优雅的爵士乐混杂着涌入耳膜。
这是一家露台餐厅。
侍者引着两人穿过室内用餐区，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一阵江风扑面而来，裹挟着黄浦江特有的水汽。徐妙锦下意识地眯起眼，待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呼吸猛地一滞。
脚下是流淌的星河。
黄浦江蜿蜒而过，江面上游船如织，两岸灯火辉煌。
对岸的外滩万国建筑群在金色的灯光下显露出岁月的厚重，而这一侧的高楼大厦则闪烁着冷冽的霓虹。
古老与现代，在这一刻隔江相望，交相辉映。
“这就是……上海。”徐妙锦扶着栏杆，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声音有些发颤。
大明也有上元灯会，那是满城火树银花，是热闹，是喧嚣。
但这眼前的景象，是浩瀚，是磅礴，是无数盏灯火汇聚成的人间奇迹。
“坐。”杨九黎替她拉开椅子。
位置是特意挑的，角落里，安静，视野却极佳。
桌上铺着雪白的餐布，正中央摆着一束花。
不是红玫瑰那种热烈的俗艳，而是几支白色的蝴蝶兰，搭配着淡紫色的绣球，花瓣上还挂着露珠，清雅得像是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
花束旁，夹着一张素笺。
徐妙锦拿起卡片，借着桌上的烛光，辨认着上面刚劲有力的钢笔字：
“给照亮此世的星光。”
她心头一跳，抬眸看向杨九黎。
杨九黎正低头摆弄着餐巾，似乎有些不敢看她，耳根透着一点可疑的红。
“这花……”徐妙锦指尖轻抚过蝴蝶兰的花瓣。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觉得这个颜色衬你。”
杨九黎轻咳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点菜吧，这家的鳕鱼不错。”
晚餐进行得很慢。
盘子里的食物精致得像艺术品，徐妙锦学着杨九黎的样子用刀叉，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仪态让她看起来并不显窘迫。
爵士乐慵懒地流淌，隔壁桌的低语声被江风吹散。
杨九黎今晚的话不多，一直在给她添水、递纸巾，眼神却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又在她看过来时匆忙移开。
吃到尾声，侍者撤去了餐盘。
杨九黎站起身：“去那边走走？”
徐妙锦放下手中的红茶杯，提起裙摆，随他走到露台的最边缘。
风大了一些，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
杨九黎侧过身，挡在风口，将那满城的璀璨挡在身后，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妙锦。”他开口唤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
徐妙锦抬起头，撞进那双比江水还要深的眸子里。
“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吗？”杨九黎双手撑在栏杆上，自嘲地笑了笑，“那天晚上首次展示电灯，其突兀的光亮吓坏了你。”
徐妙锦脸上一热，垂下眼帘：“那时我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不是见笑。”杨九黎摇摇头，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落在她脸上，“是心疼。”
徐妙锦心尖一颤。
“我见过你对着沙县小吃的鸭腿饭眼泪打转，那是你想家了；我见过你在医院走廊里跌跌撞撞地找我，明明怕得要死，还要强装镇定；我也见过你在镜头前写字，那一刻，你眼里有光，那是穿越了六百年都不曾熄灭的光。”
杨九黎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手入怀，似乎想拿什么，又停住了，只是紧紧攥着拳头。
“妙锦，你现在有了身份证，有了工作，以后会有更多人认识你，崇拜你。你会飞得很高，比这楼还要高。”
“九黎，我……”徐妙锦想说话，却被他打断。
“听我说完。”杨九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算什么？房东？合伙人？还是一个运气好捡到宝的幸运儿？”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
“我不甘心。”
“我不想只做你的向导，不想只做那个帮你办证、教你用手机的人。我想……”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
话。
江面上，一簇金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轰然炸开。
紧接着，紫色、红色、银色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腾，在两人头顶绽放，将整个露台映照得如梦似幻。
这不是那种官方盛大的庆典烟花，规模不大，却极尽精致。每一朵烟花炸开，都在夜空中停留许久，像是要把这一刻永恒地刻在视网膜上。
……
大明，魏国公府。
徐达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顾不上擦拭溅在袍子上的酒液，瞪大眼睛盯着天幕。
“这……这是火器？”徐达声音颤抖，“后世的火器竟能打这么高？还如此……好看？”
朱元璋也是一脸震撼，但他关注的点显然不同：“这得费多少火药？败家！太败家了！不过……这小子倒是有心。”
马皇后笑得合不拢嘴：“重八，你懂什么。这叫情调。你看妙锦那丫头，眼睛都直了。”
……
烟花的光芒明明灭灭，映在徐妙锦的脸上，她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的流光溢彩。
杨九黎趁着这漫天的绚烂，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栏杆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
“徐妙锦。”他在轰鸣声中大声喊她的名字，“我想以余生为约，与你共鉴这盛世长河，无论它奔流向何方。你愿意吗？”
烟花渐渐停歇，只剩下淡淡的硝烟味和江风的呼啸。
徐妙锦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那只手宽大、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这双手曾为她包扎伤口，曾为她挡住流言蜚语，曾牵着她在拥挤的地铁里穿行。
在大明，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两个家族的联姻，是利益的交换。
而在这里，在这个五百年后的露台上，有一个人，问她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