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周五深夜。
公寓里静悄悄的，只有书房还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
徐妙锦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锭墨，在砚台上缓缓打圈。墨汁浓稠，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
杨九黎在旁边整理行李箱。他把几件厚外套塞进去，嘴里碎碎念。
“北京这时候风大，比上海干多了。你那几件丝绸的裙子带两件就行，主要是得防风。暖宝宝我塞了三包，到时候贴腰上。”
徐妙锦没接话，只是手下的动作慢了下来。
“九黎。”
“嗯？”杨九黎手里拿着一双袜子，转过头。
“此去京师……”徐妙锦顿了顿，改了口，“此去北京，便是真正直面‘故国’了。”
她放下墨锭，看着砚台里那一汪漆黑的墨汁，像是要看进历史的深渊里。
“在上海，虽也繁华，但毕竟是江南地界，离大明的权力中心远些。可北京……那里有紫禁城，有十三陵。”
徐妙锦的声音很轻，“我知道，那是朱棣迁都后建的。但我怕……”
“怕什么？”杨九黎走过来，靠在书桌边，低头看着她。
“怕看到那座城，太老了。”徐妙锦抬起头，眼眶微红。
“怕看到洪武爷打下的江山，在那里落满灰尘。怕看到史书上那棵吊死崇祯皇帝的歪脖子树。”
那是大明的终点，也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杨九黎沉默了两秒，伸手握住了她沾着墨迹的手。
“妙锦，你听我说。”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咱们去故宫，不是去吊唁的。”杨九黎的眼神很坚定。
“咱们是去见证的。那座城确实老了，墙皮脱落了，地砖磨损了。但它还在。”
“它扛过了李自成的火，扛过了八国联军的抢，扛过了日本人的炮。它现在好端端地立在那儿，每天迎接着成千上万像你我这样的国人。”
杨九黎捏了捏她的指尖，掌心的温度传了过去。
“它不是大明的尸体，它是中华文明的勋章。你去了就会知道，那座城，它是活着的。”
徐妙锦看着他，眼里的惶恐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
“活着的……”她喃喃重复道。
“对。”杨九黎站起身，揉了揉她的脑袋。
“而且，有我陪你。不管面对的是荣耀还是沧桑，我都给你兜着。要是看到那棵歪脖子树心里难受，借你个肩膀哭会儿，不收钱。”
徐妙锦“扑哧”一声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却没觉得苦涩。
“贫嘴。”她抽回手，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去把策划案拿来，我再看看那个服饰纹样的部分。既然要去，就不能丢了咱们‘鉴古工作室’的脸。”
……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站在大殿门口，望着北方的夜空。
“北京……”他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幽州之地，自古便是兵家重镇。后世以此为都，以此守国门，倒是有几分骨气。”
长孙无忌站在身后，低声道：“陛下，那杨九黎所言极是。城在，人在，文脉便在。这后世之人，虽然没了皇帝，但这股子精气神，却比有些朝代还要强上几分。”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深邃：“辅机，你说得对。一步慢，步步慢。这后世的教训，朕听进去了。”
他猛地一挥袖子，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传令下去！工部即刻着手，在长安城外设立‘格物院’！把那些炼丹的道士、打铁的匠人、造船的师傅，都给朕招进来！朕不管什么奇技淫巧，只要能利国利民，能强兵富国，朕就给官，给钱！”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光。
“朕的大唐，绝不能做那个被轰开国门的‘晚集’之人！朕要让这大唐的旗帜，插到那地图上所有能看到的地方！”
……
现代，周六清晨。
闹钟还没响，徐妙锦就醒了。
她推开卧室的门，看见杨九黎已经在客厅里检查证件了。两个行李箱立在门口，像是两匹整装待发的战马。
“醒了？”杨九黎把身份证和机票确认单塞进随身的小包里，“早饭叫了生煎和豆腐脑，吃完就出发。赶最早的一班飞机。”
徐妙锦点点头，走进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清亮，再没有了昨晚的迷茫。
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北京。
那个在史书里读过无数遍，却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那个埋葬了大明荣光，也见证了华夏涅槃的地方。
她来了。
……
周六的虹桥机场，人流如织。巨大的钢结构穹顶下，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在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上，拉出无数道匆匆的人影。
徐妙锦推着那只银灰色的行李箱，跟在杨九黎身后。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改良的立领衬衫，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了个低髻，看着既干练又不失温婉。只是那只紧紧攥着拉杆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安。
“身份证拿好，待会儿要过安检。”
杨九黎回头叮嘱了一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水瓶，“这水带不进去，得喝完或者扔了。”
徐妙锦点点头，从包里摸出那张还没捂热乎的身份证。
安检口排着长队。徐妙锦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把背包放进那个吞吐着黑色皮带的方盒子里，又张开双臂让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个黑色短棒在身上扫来扫去。
“这便是……搜身？”徐妙锦压低声音，眉心微蹙。
“大明只有进出宫门或是重犯流放，才会有此等阵仗。这后世出行，竟如此严苛？”
杨九黎把背包扔进安检筐，把电脑和充电宝单独拿出来。
“这叫对生命负责。这一架飞机上几百条人命，飞在万米高空，要是混进去个带刀带火的，大家都得玩完。严点好，严点大家都踏实。”
过了安检，两人往登机口走去。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徐妙锦第一次看清了那个即将带她飞上天的“铁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