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早晨,空气里带着股干爽的凉意。
杨九黎领着徐妙锦进了天坛公园的南门。这地方比起故宫,少了那份红墙黄瓦的压迫感,多了些苍翠的古柏。
徐妙锦走得很慢。她看着脚下的砖石,神色有些恍惚。
在大明,这是禁地中的禁地。只有冬至祭天、孟春祈谷的时候,天子才会率领百官浩浩荡荡地过来。闲杂人等要是敢靠近一步,那是掉脑袋的罪过。
现在倒好,几个穿着练功服的大爷正背靠着古柏撞树,“砰砰”作响,还有一群大妈拿着彩扇在甬道上排练队形。
“这就是圜丘坛。”
杨九黎指着前方那座三层汉白玉筑成的圆台。
没有遮挡,没有屋顶,只有蓝得透亮的天,和脚下白得耀眼的石。
徐妙锦拾阶而上。每一层台阶都有讲究,九级,象征着九重天。她数着步子,直到站在了最顶层的天心石上。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衣袂翻飞。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这块圆形的石头。
史书上说,这是离昊天上帝最近的地方。历代天子站在这里,要把自己的声音传给上苍,求一个风调雨顺,求一个江山永固。
“九黎。”徐妙锦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站在此处,真能听到天意吗?”
杨九黎站在她身侧,双手插在风衣兜里,眯着眼看天。
“听不到。”他回答得很干脆,“这上面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徐妙锦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以前的皇帝觉得,自己是天子,是老天爷的儿子,所以得来这儿汇报工作。若是有了灾荒,那是老天爷发怒,得下罪己诏。”
杨九黎踢了踢脚边的一块地砖,“这叫‘君权神授’,用来吓唬老百姓,也用来骗自己。”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拍照的游客。
“你看这些人,他们不姓朱,也不姓爱新觉罗,但他们都能站在这儿。为什么?因为天命变了。”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原本正襟危坐,听到“骗自己”三个字,脸皮子抽动了一下。
“放肆!”老朱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顿,“咱受命于天,驱逐胡虏,这皇位是真刀真枪打下来的,怎么就成骗自己了?”
马皇后在一旁头都没抬:“重八,你那是打下来的,那是靠百姓给你送粮食、送儿子换来的。要是没了百姓,你光跪在那块石头上喊破喉咙,老天爷能给你扔半个烧饼下来?”
朱元璋噎住,哼哧半天没说出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天幕。
……
圜丘坛上,杨九黎的声音继续传来。
“天命这东西,玄得很。秦朝觉得水德旺,汉朝觉得火德旺。可到了王朝末年,这德那德都不好使。陈胜吴广喊了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天命的解释权,就不在天上,而到了泥腿子手里。”
徐妙锦若有所思:“你是说,民心即天心?”
“比那个更露骨一点。”杨九黎笑了笑,“谁能让大家吃饱饭,谁就是天命。谁让大家饿肚子,不管你在这种多少棵树,磕多少个头,这天命说跑就跑。”
他指着北边紫禁城的方向。
“崇祯皇帝够勤勉吧?不好色,不贪玩,天天在这儿哭着求老天爷别下旱灾。结果呢?李自成来了,他还是得去煤山挂着。因为那时候,西北的百姓连树皮都吃光了,他们不认那块石头,只认手里的刀。”
徐妙锦身子一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脚下的天心石。
这块石头承载了太多帝王的膝盖和眼泪,却从未真正救过任何一个腐朽的王朝。
“走吧。”杨九黎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回音壁喊两嗓子。那儿的声学设计不错,比跟老天爷说话管用。”
……
大清,养心殿。
乾隆躺在软榻上,脸色灰败。
“天命转移……”他嘴里嚼着这几个字,像是嚼着黄连。
他想起了之前天幕里看到的那些洋人的船,那些把圆明园烧成灰烬的火。
那时候,天命在哪?是在祖宗的牌位上,还是在洋人的大炮里?
“和珅。”乾隆声音嘶哑。
“奴才在。”
“你说……这天命,还会眷顾大清吗?”
和珅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把地砖洇湿了一片。他不敢答,也不能答。
……
下午,车子驶离了市区,一路向北。
地势逐渐拔高,两边的景色
从高楼变成了连绵的群山。
秋意已深,山上的树叶黄了红,红了落,像是一层层染血的甲胄披在山脊上。
“那是居庸关。”杨九黎指着窗外险峻的关隘,“出了这儿,就是以前的关外了。”
徐妙锦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
她是魏国公的女儿,从小听着父亲讲北伐的故事长大。
徐达的大军就是从这些山口杀出去,把元顺帝赶回了大漠。
“到了。”
车子停在八达岭脚下。
风比城里大了不止一倍,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徐妙锦裹紧了风衣,抬头望去。
灰色的城墙像一条巨龙,死死地扣在山脊上,蜿蜒起伏,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那股子苍凉和肃杀,隔着几百年都能闻到味儿。
“这就是长城。”杨九黎把一瓶水递给她,“准备好了吗?这可是个体力活。”
徐妙锦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了登城的马道。
这里的砖很厚,每一块都重达几十斤。徐妙锦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墙面,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这砖……是大明烧的。”她轻声说道,语气笃定,“我看过工部的营造法式,这尺寸,这火候,错不了。”
“好眼力。”杨九黎点头,“咱们现在脚下踩的,基本都是明长城。朱元璋修,朱棣修,后来的隆庆、万历还在修。大明两百多年,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跟这道墙死磕。”
两人顺着陡峭的台阶往上爬。
周围全是游客,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也有戴着小红帽的旅游团。大家气喘吁吁,扶着栏杆拍照留念。
爬到北四楼,视野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