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它变了。”
杨九黎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开。
“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容器。装的是咱们中华五千年的手艺、审美、智慧,还有那些血泪教训。它不再属于某一个姓氏,它属于每一个国人。”
徐妙锦转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
“所以,我们修它,不是为了伺候皇帝。”杨九黎笑了,“是为了让这把火炬别灭了。”
“火炬?”
“对。历史就是一场接力跑。”杨九黎比划了一下。
“你爹徐达那是第一棒,开疆拓土。朱棣修这宫殿是第二棒。后来那些守成的、败家的,也都跑了几棒。现在,棒子传到咱们手里了。”
杨九黎指了指徐妙锦刚刚摸过画卷的手指。
“你刚才闻出来的那个蛤粉配方,就是火炬里的一点火星子。要是没人知道,这火星子就灭了。咱们的工作,就是护着这点火,别让风给吹灭了,还得把它传给后面的人。”
“告诉他们:看,这就是咱们老祖宗活过的证据。咱们牛逼过,也窝囊过,但咱们一直都在。”
徐妙锦听得入了神。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只会绣花、弹琴、研墨,那是为了取悦父兄,为了嫁个好人家。而今天,这双手救活了一幅六百年前的画。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像电流一样流遍全身。
“九黎。”
“嗯?”
“我喜欢这个说法。”徐妙锦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从敬畏其威权,到珍视其文明。这便是时代之变罢。”
她转过身,对着那座沉默的太和殿,深深地鞠了一躬。
……
太阳彻底沉了下去。
广场上的灯光亮了起来,把红墙映得更加深沉。
“走吧。”杨九黎看了看表,“周老刚才发微信,说为了感谢你露的那一手,晚上请咱们吃涮羊肉。东来顺,铜锅炭火,那叫一个地道。”
“又是吃?”徐妙锦无奈地摇摇头,但脚步却轻快了许多,“这几日,光是吃,怕是都要胖三斤了。”
“胖点好,大明以瘦为美那是病态,现在讲究健康美。”杨九黎顺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两人顺着红墙根往外走,杨九黎的手虚护在她身后,隔开几个横冲直撞的小孩。
“别想胖不胖的事了,回去还得干活。”杨九黎随口说道,“那画修好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徐妙锦没接话,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
次日清晨,两人打车来到北京南站。
如果说紫禁城给徐妙锦的是一种来自皇权的压迫感,那眼前这个巨大的钢铁穹顶,给她的则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工业震撼。
站在二层候车大厅,徐妙锦捏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蓝色身份证。
“这……是个驿站?”
徐妙锦仰着头,视线所及,没有一根木头,全是巨大的钢架和透明的玻璃。头顶不是彩绘的藻井,而是纵横交错的管线。
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人。
成千上万的人。
在大明,只有庙会或者灾年逃难,才能见到这么多人挤在一处。
可这里没有喧哗,没有推搡,没有衙役拿着水火棍维持秩序。几万人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在几十个闸口前排成整齐的长龙。
巨大的电子屏滚动着红字,广播里那个冷静的女声不断报着地名:上海、南京、杭州、天津……
“别发呆,容易被推着走。”
杨九黎把一杯热拿铁塞进她手里,拉着她避开一队拖着行李箱的旅行团。
徐妙锦捧着纸杯,温热的触感让她回过神:“九黎,若是大明要调动这么多民夫,需得户部筹算半月,兵部发文,还得地方官府层层设卡。而这里……”
她看着那些在此刻显得极其渺小的人类,在庞大的建筑里快速流动。
“这里每天要发送几十万人。”杨九黎看了一眼手表,“只要一张票,想去哪去哪。”
“几十万……”徐妙锦低声重复。
当年父王徐达北伐,统帅大军也不过如此数量。而这里,仅仅是一个上午,一个车站的吞吐量。
这才是真正的国力。不是皇帝手里那方玉玺,而是这种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组织力。
“安检了。”
杨九黎领着她走到闸机前。
徐妙锦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把身份证放在感应区。
“滴。”
闸门弹开。
没有盘查路引,没有询问祖籍,仅仅一声轻响,她就获得了通行的权力。
过了安检,两人进了候车大厅。
徐妙锦看着那一排排银白色的长龙,趴在站台上,车头流线型的设计像极了蓄势待发的蛇头,透着股冷冽的金属光泽。
“复兴号。”杨九黎指着车身上的红字,“这名字起得好。以前咱们被欺负,现在咱们复兴了。走,上车。”
车厢里很安静,恒温二十四度,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徐妙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伸手摸了摸座椅的扶手。软的,还能调节角度。前排座椅后背上贴着二维码,脚下有充电口。
“九黎。”徐妙锦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站台。
“此去上海,两千四百余里。若是走水路,顺风顺水也得半个多月。若是骑马走驿道,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死命跑法,还得跑死几匹马。”
“那是以前。”杨九黎把背包塞进行李架,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现在,四个半小时。”
“四个……半?”徐妙锦愣住了。
车身微微一震,接着便是极其平稳的滑行。
窗外的景色开始加速。起初还能看清站台上的立柱,接着是远处的楼房,再后来,近处的树木和电线杆直接拉成了模糊的线条。
杨九黎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竖着放在窗台上。
“看着。”
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
列车在加速,窗外的景物已经快得让人眼晕,可那枚硬币就像是焊在窗台上一样,纹丝不动。
车厢上方的显示屏跳动着红色的数字:305km/h……348km/h……350km/h。
“三百五十公里……”徐妙锦盯着那个数字,嘴唇有些发干,“一个时辰,便是七百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