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上海。
杨九黎刚把碗筷收进洗碗机,手机就在裤兜里震得发麻。
屏幕上跳动着“周长青”三个字。
“周老?”杨九黎擦了擦手,按下接听键,“这么晚了,您还没歇着?”
“歇什么歇,出大事了!”周长青的大嗓门直接穿透了听筒。
听背景音似乎是在机场或者火车站,嘈杂得很,“九黎,你和妙锦明天一早的飞机,直接飞北京。”
杨九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徐妙锦:“去北京?这么急?我们工作室刚开张,那视频选题……”
“选个屁的题,这儿有现成的素材!”周长青急得直喘气。
“库房温控系统出了故障,前两天抢修的时候,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湿度骤降。”
周长青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焦躁,“一件明初的缂丝凤袍,出现了严重的糟朽和崩裂。那可是洪武年间的东西,据说是……马皇后的旧物!”
杨九黎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缂丝,一寸缂丝一寸金。那是丝织工艺的巅峰,也是最难伺候的祖宗。
“你说……谁的?”
旁边原本安安静静的徐妙锦,突然转过头。
杨九黎把手机开了免提。
“疑似马皇后常服。”周长青在那头叹气,“现在几个老专家都束手无策,那丝线脆得跟饼干渣似的。九黎,你带着妙锦丫头赶紧来,死马当活马医吧!”
徐妙锦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茶几上的空水杯。杯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没碎,但声音刺耳。
“去北京。”徐妙锦看着杨九黎,只说了这三个字。
……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杨九黎拎着两个行李箱,跟在徐妙锦身后,脚步匆匆地穿过故宫西华门。
这回没人有心思欣赏红墙黄瓦的景致,周长青派来的车直接把他们拉到了“故宫文物医院”的大门口。
门口早就有人候着,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一脸焦急,见面连客套话都省了,递过来两套防尘服:“周老在纺织品修复室,二位换了衣服赶紧进去吧,情况不太好。”
徐妙锦接过衣服,手有点抖。她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在讲台上指点江山的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慌乱。
“别怕。”杨九黎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隔着厚厚的外套,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肌肉,“就当是回家看看老物件。”
徐妙锦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头发挽得更紧了些。
换好防尘服,经过风淋室,那股子现代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推开修复室的厚重隔音门,里面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灯光打得雪亮。
巨大的修复案台旁围了一圈人,个个眉头紧锁。
周长青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个放大镜,腰弯得像张弓,那花白的头发看着比上次视频里又乱了几分。
案台上,铺着一层无酸纸。纸上,躺着那件让无数人心悬的衣服。
那是一件香色缂丝凤袍。
岁月这把杀猪刀没放过它。原本明艳的香色已经黯淡成了枯叶黄,下摆处更是残破不堪,像是被虫蛀过的枯木。
最要命的是肩部,那里的丝线已经脆化得像饼干渣,稍微一碰就要粉碎。
徐妙锦走过去,脚步很轻,生怕带起的风把那脆弱的织物给吹散了。
她站在案台边,目光落在那凤袍的领口。那里绣着一圈极细的如意云纹,针脚细密得像婴儿的睫毛。
……
大明。
马皇后正坐在榻上纳鞋底,面前的天幕突然拉近了镜头。她手里的针一偏,扎在了手指肚上,冒出一颗血珠子。
“那是……”马皇后顾不上疼,把手指含在嘴里,眼睛死死盯着天幕,“重八,你看那领口,是不是洪武三年,你封我为后时穿的那件?”
朱元璋早就从龙椅上蹦下来了,脸几乎贴到了天幕上。他瞪着那件破破烂烂的衣裳,眼圈瞬间红了。
“是……是那件。”老朱的声音哽咽得像喉咙里塞了团棉花。
“那天你嫌金线太费钱,非要让织造局把金线拆了一半,换成黄丝线混着织……咱记得,咱都记得。”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那件历经六百多年风霜、变得如同枯叶般的凤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母后……那是母后的衣裳啊。”
……
实验室里,周长青抬起头
,看见徐妙锦,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丫头,你可算来了。”周长青把放大镜递给她,声音沙哑。
“你来看看这金线。我们几个老家伙吵了一上午了。这金线脱落得太厉害,有人说是清代修补时用的胶老化了,有人说是原工艺的问题。”
徐妙锦没接放大镜。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悬在凤袍上方一寸处,缓缓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位故人的脸庞。
“不是胶。”徐妙锦的声音很轻,却笃定,“这是‘捻金’。”
旁边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专家皱了皱眉:“小姑娘,这明明是包金线,你看这金箔的切口,怎么可能是捻金?”
徐妙锦没反驳,只是指了指袖口处一根翘起的金线:“您看那线芯。包金线用的是丝芯,但这根线,芯子里掺了兔毫。”
“兔毫?”老专家一愣,赶紧凑过去用显微镜看。
几秒钟后,老专家猛地抬起头,一脸见鬼的表情:“神了!真的是兔毫!灰色的,极细,夹在丝线中间!这……这是什么路数?”
“洪武初年,金价腾贵。”徐妙锦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水光。
“为了省金料,宫里的织造局想了个法子。用兔毫掺在丝线里做芯,能增加摩擦力,这样金箔切得再细,缠上去也不会滑脱。既省了金子,又保住了体面。”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周长青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这就是……民间传说的‘马皇后省金’?史书上都没这一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