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这时候,这位“十全老人”早该跳出来,要么吹嘘一番大清的疆域,要么对前朝的简陋评头论足一番。
可今天半天没动静。
徐妙锦也察觉到了异样,凑过来小声问:“是不是……被刚才那些图给震住了?”
话音刚落,屏幕猛地跳了一下。
一行金色的字,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和疲惫,慢吞吞地爬了出来。
【金色·清·乾隆帝】“……”
又是省略号。
杨九黎眉毛一挑,没急着催。他知道,这位爷死要面子,能让他憋出省略号,那心里指不定翻江倒海成什么样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第二条弹幕才跟上来。
【金色·清·乾隆帝】“朕……没什么好说的。”
字里行间,没了往日那种“天朝上国”的傲慢,反倒像个泄了气的老皮球。
【金色·清·乾隆帝】“和珅刚死。是朕亲手杀的。”
徐妙锦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记得杨九黎讲过和珅,那个富可敌国的大贪官,也是乾隆最宠幸的臣子。
【金色·清·乾隆帝】“朕杀他的时候,他跪在地上,哭着喊‘皇上饶命’,头磕得砰砰响,血顺着脑门子流。朕没饶。”
【金色·清·乾隆帝】“朕想起了你们之前说的,那十一亿两白银。朕想起了大清的国库,想起了那些饿死的百姓。朕这一刀下去,心里却空落落的。”
乾隆坐在养心殿的御榻上,周围静得吓人。太监们都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他看着天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那张通往汉中的车票,忽然觉得手里的玉扳指凉得刺骨。
他活了八十多岁,自诩文治武功十全十美。
可看着后世人对霍去病、对诸葛亮、对李白的那种热乎劲儿,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咬得他心慌。
【金色·清·乾隆帝】“你们今天讲的这些……朕不知道,百年之后,会不会有人给朕带什么东西。”
【金色·清·乾隆帝】“朕有十全武功,朕修了《四库全书》,朕把大清治理得花团锦簇。可若是朕死了……除了那冷冰冰的祭品,还有人会给朕带一块糖吗?”
这是一个帝王最深的恐惧。
不怕史书骂,就怕后人忘。更怕后人记住了,却只有冷漠,没有一丝一毫的人味儿。
杨九黎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叹了口气。
乾隆这一辈子,活在盛世的幻象里。他要面子,要排场,要万邦来朝。
可到头来,他发现自己可能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连个会在他坟头放一颗布洛芬的人都没有。
“乾隆爷。”杨九黎的声音放缓了些,“您想听实话吗?”
【金色·清·乾隆帝】“讲。”
“去您陵寝的人,很多。您的裕陵,那是清东陵里修得最豪华的,地宫里的石雕那是艺术瑰宝,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游客排队进去看。”
杨九黎顿了顿,残忍地揭开了一角:“但大家去,多半是去看稀奇的。看那地宫有多深,看那石门有多厚,看那传说中的九龙宝剑到底在哪儿。”
“至于给您带东西……”
杨九黎没往下说。
带什么?带一把扇子嘲笑他在字画上乱盖章?还是带一本《四库全书》的残卷质问他为什么要删改历史?
弹幕彻底死寂了。
徐妙锦看着屏幕,心里有些不忍。
她虽然不喜欢清朝的剃发易服,不喜欢那种奴性入骨的氛围,但此刻,她看到的只是一个惶恐的老人。
她伸出手,轻轻在屏幕上点了点,像是在安抚那个焦虑的灵魂。
“乾隆爷。”徐妙锦轻声开口,“您会有的。”
“只要您做过的事,有人记得,就会有人带东西来看您。或许不是糖,也不是药,可能是一束花,也可能……是一声叹息。”
“人这辈子,功过是非,后人心里都有杆秤。您把国家守住了,疆土没丢,这就是功。后世人讲道理,不会因为您盖了几个章,就把您的功绩全抹了。”
这番话,说得得体又留有余地。
良久,乾隆没有再发弹幕。或许是在反思,或许是在独自消化这份并不完美的答案。
徐妙锦收回手,理了理衣襟。她站起身,对着架在桌上的手机镜头,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
动作优雅流畅,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明代礼仪,带着一股子沉静的力量。
“各位陛下,各位先贤。”
她的声
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徐妙锦,活了六百多岁——当然,是算上这跨越时空的年月。在大明,我是魏国公的女儿,见过太庙祭祖的宏大,也见过家祭时的肃穆。”
“在大明,祭拜是规矩。三牲要全,香烛要旺,磕头要响。那是礼法,是做给活人看的,也是做给列祖列宗看的,图的是个‘孝’字,求的是个‘佑’字。”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镜头,仿佛在看那一个个遥远的灵魂。
“但今天,我在剑门关,在杨九黎的照片里,看到了不一样的祭拜。”
“后世的人,他们不求祖宗保佑升官发财,也不怕鬼神降罪。他们祭拜,是因为……用心。”
徐妙锦伸出手指,一个个数着:
“李白爱喝酒,哪怕过了一千年,大家还记得他的口味,给他带最好的酒,那是把他当朋友。”
“李煜想家,大家就给他带故土的泥,那是懂他的苦,想让他魂归故里。”
“曹操头痛,大家给他带药,那是盼着他能睡个安稳觉。”
“霍去病走得太早,大家给他带糖,那是想宠着他,把他当自家没长大的弟弟。”
说到这里,徐妙锦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在战场上厮杀的父亲,想起了那些为了大明江山埋骨沙场的叔伯。
“这不是规矩,不是礼法,更不是什么封建迷信。”
她顿了顿,似乎在极力搜寻一个最准确的词汇来定义这种跨越千年的情感。
“这是……心疼。”
“因为心疼你们受过的苦,心疼你们未竟的志,心疼你们在史书里那寥寥几笔背后的波澜壮阔。”
“后世人,是在用他们的方式,跨越时间的长河,过来抱了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