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眼，褪去了大家闺秀的端庄持重，倒显出几分小女儿家的娇俏。
“就你嘴贫。”她小声嘀咕，“那红烧肉的事，你真打算去送？”
“送，干嘛不送？”杨九黎一拍大腿，说得理直气壮。
“等到了南京，必须安排上！找个南京菜做得最地道的馆子，点一份头牌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甜口儿的。再给中山王带两瓶好酒。”
他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眉头拧成一团：“不过，这事儿有个技术难题。”
“嗯？”
“现在的明孝陵，保安看得严，到处是摄像头，别说生火了，你点根烟都得罚款。怎么把这肉‘烧’过去，让他老人家吃上口热乎的，得好好琢磨琢磨。”
“噗嗤。”
徐妙锦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脸颊却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是雨后初晴的桃花。
杨九黎看着她，眼神里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变得很深。
“妙锦，你之前不是问我，我们为什么要祭奠那些古人，为什么要做这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事吗？”
徐妙锦一怔，抬眼看他。
他没有看她，而是望向窗外，目光穿过灯火，落在夜色里那道巍峨的关隘轮廓上。
“因为历史，从来都不是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字，也不是让你死记硬背的年份和谥号。”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徐妙锦的心湖。
“历史，是冠军侯霍去病，至死都没吃到的那一口长安甜糕。”
“是武侯诸葛亮，星落五丈原，也没能走完的最后一次北伐路。”
“是岳武穆风波亭里，终究没喝上的那杯庆功酒。”
“也是陆放翁临终前，都没能亲眼看到的‘王师北定中原日’。”
杨九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我们这些后人，之所以还记得，还去祭拜，还为他们意难平，不单单是敬佩。更是因为，我们身上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
“我们去做这些，不是为了感动谁，也不是为了让逝者安息。”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
“是为了让还活着的人——醒着。”
醒着。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徐妙锦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啊，醒着。
她比任何人都懂这两个字的份量。
她从六百年前的尘埃里醒来，站在这全新的天地间，不就是这两个字最好的注脚吗？
“不忘来路……”她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得惊人，“方知归途。”
“对。”
杨九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捧着水杯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他的掌心却很暖。
那股暖意，顺着皮肤，一直传到心底。
“这就是我们这些后世人，能给老祖宗们，最好的交代。”
两人来到一处景区门口排队等待观光车。
景区的观光车候车点，人潮涌动。队伍排成了长龙，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防晒霜味和各种方言的嘈杂声。
徐妙锦和杨九黎混在队伍中间，为了打发时间，徐妙锦熟练地打开了手机上的“天幕”APP，选择了全景直播模式。
镜头隐蔽地对着前方，既能拍到周围的景象，又能把两人框进去。
站在他们前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背着双肩包，戴着个硕大的头戴式耳机，正低头刷着短视频。
大概是耳机漏音，或者是音量开得太大，那动感的BGM和AI合成的解说词，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徐妙锦的耳朵里。
“……如果给诸葛亮一百万大学生去北伐，他能不能成功？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徐妙锦耳朵一动，下意识地看向杨九黎，眼神里满是好奇。
诸葛亮？北伐？一百万？
这可是个大话题。当初在剑门关上，他们还聊过丞相兵力不足、粮草不济的遗憾。要是真有一百万大军，那岂不是平推魏国？
杨九黎显然也听到了，但他不仅没表现出激昂，反而嘴角疯狂上扬，一副憋笑憋得很辛苦的样子。
他冲徐妙锦挤了挤眼，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前面的小伙子似乎刷到了一个系列视频，AI女声一本正经地开始解说，配乐却是那种略带滑稽的电子音。
“第一集：北伐前的集结。”
画面是一张P图：诸葛亮
坐在中军大帐里，愁眉苦脸，手里拿的不是羽扇，而是一张A4纸打印的Excel花名册。
底下是一群穿着卫衣、戴着黑框眼镜、眼神清澈中透着愚蠢的大学生，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偷吃早饭。
AI声音响起：“诸葛亮通知明日卯时三刻（约早上五点四十五）全军集结。大学生们的第一反应是——”
视频里跳出一堆弹幕截图：
【赌他不点名！谁去谁是狗！】
【起不来，根本起不来。】
【丞相，能线上北伐吗？我网卡。】
【室友去的话，帮我也答个“到”。】
徐妙锦愣了一下，随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这反应和她预想的“誓师北伐、气吞山河”完全不一样。
就在这时，她手里的屏幕上，几行金色的弹幕像是炸了锅一样跳了出来。
【银色·蜀·诸葛亮】“点名？线上？何意？一百万大军……竟无一人按时到岗？”
【金色·蜀·昭烈帝刘备】“孔明啊，这……这就是后世的援军？怎么看着比朕当年的新野残兵还……散漫？”
【金色·魏·武帝曹操】“哈哈哈哈！诸葛村夫！你也有今天！一百万人？我看是一百万只呆头鹅！笑死孤了！”
徐妙锦看着弹幕里曹操那毫不掩饰的嘲笑，和诸葛亮那串沉默的省略号，强忍着笑意，压低声音问杨九黎。
“九黎，这视频里说的‘点名’和‘起不来’是怎么回事？行军打仗，闻鼓即起，延误军机可是要杀头的呀。”
杨九黎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像是在给徐妙锦解释，实则是说给那帮老祖宗听。
“妙锦，这‘大学生’啊，就是后世的太学生，读书人。在后世，这帮孩子有个特点，晚上不睡，早上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