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帆没碰水杯。他双手撑着桌沿,死死盯着杨九黎。
“九黎,落地浦东机场的那一刻,我蹲在航站楼的玻璃窗前,哭了足足半个小时。”
张帆指着自己的鼻子。
“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哭得像个傻子。旁边的人都拿手机拍我,我也不在乎。”
“我看着外面马路上跑的汽车,看着那些推着行李箱有说有笑的人。看着机场大屏幕上播放的广告。”
“我当时就一个念头。”张帆咬着牙,一字一顿,“活着真好。在这片土地上活着,真好。”
徐妙锦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很久。
她转头看向窗外。街对面的广场上,一群大妈正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动感的音乐。节奏感十足的鼓点穿透玻璃传进来。
几个小孩拿着发光的塑料玩具剑,在人群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路边的烧烤摊前排着长队。年轻的情侣手挽着手,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短视频发笑。热气腾腾的烤面筋递到他们手里。
徐妙锦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杨九黎。
“九黎。”徐妙锦的眼神里透着浓浓的疑惑。
“嗯?”杨九黎迎上她的目光。
“既然这天下还有那么多地方在打仗。那些导弹、火炮随时都会从天上掉下来。”
徐妙锦指了指窗外的广场。
“那为什么我们这里……这么安稳?”
“为什么他们可以放心地在街上跳舞?为什么这些孩子不用躲在防空洞里?为什么你们连城墙都不需要修?”
杨九黎放下手里的羊肉串。
油渍顺着竹签滑到指尖,他随手扯过一张粗糙的餐巾纸抹掉。
他看着徐妙锦那张写满困惑的脸,又转头看了看窗外。
隔着一层满是油烟污渍的玻璃,广场上的灯光依然明亮得刺眼。
“妙锦,你还记得咱们去北京看的那场阅兵吗?”
杨九黎的声音不高,在嘈杂的烧烤店里显得有些沉。
徐妙锦点头。
那些钢铁巨兽在长安街上缓缓爬过的画面,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尤其是最后出场的那几枚长剑般的导弹。
“那些东西,就是这里的城墙。”杨九黎指了指天空,“以前的城墙是砖石垒的,看得见,摸得着。”
“这里的城墙是飞在天上的,是藏在深海里的。”
“因为我们手里攥着能把敌人老巢炸平的东西,所以他们才不敢把导弹扔到这片广场上。”
张帆在一旁听着,自嘲地笑了笑。他把手里的空酒瓶重重搁在桌上。
“九黎说得对。在那边,我也问过当地人。他们说,他们也想要这种城墙,可惜他们没有。”
“他们只有土房子,只有几支破枪。”
“当那些长着翅膀的炸弹落下来的时候,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在地上祈祷。”
徐妙锦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她想起朱元璋当年为了修筑南京城墙,动用了几十万民工,耗费了无数钱粮。
在她的认知里,城墙越高,心里才越踏实。
可现在她明白了,这世上最坚固的防线,不是石头,而是让敌人感到恐惧的实力。
天幕上,弹幕的滚动速度慢了下来。
【金色·明·洪武皇帝朱元璋】“咱当年开国,北边有元孽,南边有张士诚、陈友谅残部。咱没日没夜地想,怎么才能让百姓不打仗。”
“咱以为把城墙修厚点,把边关守将派多点就成。可听这后世后生一说,咱才发现,咱那是守势,不是止戈。”
张帆又开了一瓶酒,他似乎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
“那天撤离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当地的小孩。那孩子大概也就五六岁,浑身都是灰,坐在废墟里玩一块碎掉的玻璃。”
“他妈妈就在旁边,抱着半个身子都没了的丈夫在哭。”
“那孩子不哭,他只是盯着那块玻璃看,好像那是世界上最好玩的玩具。”
张帆闭上眼,喉结剧烈起伏,“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在那边,死个人跟死只蚂蚁没区别。九黎,你没见过那种场景。整条街都是红的,风一吹,满嘴都是铁锈味。”
徐妙锦听得脸色发白。她是将门之女,见过血,听过父亲讲那些战场的惨状。
可她从未想过,在这样一个拥有电灯、汽车、飞机的时代,竟然还有地方在经历这种惨无人道的屠杀。
“可是……”徐妙锦看向杨九黎,“那些地方
的人,为什么要打仗呢?”
“是为了抢土地?还是为了抢粮食?”
杨九黎叹了口气,“原因很多。有的是为了资源,有的是因为仇恨,还有的是因为外面的大国在背后捅娄子。”
“但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不够强。在这个世界上,弱小就是原罪。”
他调出手机里的新闻,放在桌子中间。
屏幕上显示着最近的新闻头条。
“你看,这些日子我们在开会。大家在吵什么?”
“在吵孩子上学能不能减免学费,在吵老人的养老金能不能多发两百块,在吵菜市场的菜价是不是涨了三毛。”
“这些事在张帆待的地方,简直就是天堂里的烦恼。”
张帆凑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对!就是这些!涨三毛钱菜价都要上热搜!”
“在那边,能买到一块没馊的面包就是天大的喜事了!”
“九黎,我真的不想走了。我以前觉得挣美金风光,觉得在国外当经理体面。”
“现在我觉得,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吃一串羊肉,比给我一百万美金都强。”
【金色·秦·始皇帝嬴政】“朕修长城,御敌于外,为的是大秦万世之基。朕原本以为,只要朕的铁骑扫平六国,天下便再无战火。”
“可听这后世后生所言,这天下之大,远超朕之想象。若不能一统全球,这战火便永无熄灭之日吗?”
【金色·汉·武帝刘彻】“朕打匈奴,打得国库空虚,百姓疲敝。朕以为那是为了子孙后代的安宁。后世这局面,朕看着眼热。不打仗,却能让四方臣服,这才是大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