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被这个后世小子用这种方式念出来,配上那句“背后是多少条人命,多少个家庭的破碎”,却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烦躁的不是自己的行为,而是后人看待这件事的眼光。
为什么他们要纠结于区区几万工匠的性命?
难道这些人的命,比得上他大秦帝国的千秋伟业?比得上他陵寝的万世安宁?
荒谬!
杨九黎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这还只是工匠。为了修建阿房宫和您的陵墓,秦朝征发了全国七分之一的男丁。”
“当时秦朝的总人口,大概在两千万左右。也就是说,有近三百万的青壮年劳动力,常年在外服苦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数的村庄里,只剩下老弱妇孺。田地荒芜,赋税却一点都不能少。交不上赋税的,要么卖儿卖女,要么全家逃亡,变成流民。”
“陛下,您统一六国,是为了让天下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可您统一之后,百姓的日子,真的比战国时期更好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嬴政的心口。
他一直认为,自己给予了天下百姓最宝贵的礼物——和平。
可他从未想过,这份礼物的包装之下,竟是如此沉重的负担。
天幕上的其他帝王,也陷入了沉思。
【金色·汉·武帝刘彻】“穷兵黩武,国恒亡。秦之鉴,亦是汉之鉴。”
刘彻想起了自己晚年,因连年征战导致国内户口减半,最终不得不下《轮台罪己诏》的往事。
【金色·明·洪武皇帝朱元璋】“咱最看不得的就是让老百姓没活路!皇帝要是把百姓逼到那份上,那跟亡国也没啥区别了!”
朱元璋自己就是被元朝的苛政逼得走投无路的,对此感触最深。
【银色·蜀·刘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才是根本啊。”
刘备的弹幕,带着他一贯的仁德风格。
看着这些后辈帝王的“说教”,嬴政心中的烦躁愈发浓烈。
他想反驳,却发现杨九黎说的都是事实。
他想发怒,却发现这些后辈并非在嘲讽他,而是在真正地反思他亡国的教训。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辱骂更让他难受。
仿佛自己一生引以为傲的功业,被放在了一个奇怪的天平上,另一头,放着无数他从未在意的蝼蚁。
而那个天平,竟然倾斜了。
直播间里的气氛,因为秦始皇的沉默而变得异常凝重。
杨九黎知道,今天对这位始皇帝的刺激已经够大了。再说下去,恐怕真要把这位千古一帝给说出心理阴影了。
杨九黎清了清嗓子,试图将气氛从那座压抑的骊山皇陵里拉出来。
“陛下,您的功过,咱们先放一放。其实,咱们今天聊的根子,是‘功过相抵’这四个字。”
“咱们说回它本身——这东西在咱们后世,还管用吗?”
他这个生硬的转折,总算大家的注意力放在了别的地方。
杨九黎手指在平板上划动,几张密密麻麻写满简体字的法律条文截图,被他放大在了屏幕中央。
“各位陛下,各位老板,请看。这是我们后世的《刑法》。”
“这里面,有一条,叫‘立功表现’。”
他指着其中一行字,念了出来。
“犯罪分子有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查证属实的,或者提供重要线索,从而得以侦破其他案件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徐妙锦凑近了看,她如今已能识得大部分简体字,一字一句地读着,清秀的眉头微微蹙起。
“揭发别人……就能给自己减罪?”
“对。”杨九黎点头,“还不止这个。”
他又调出另一条。
“还有一条,叫‘战时缓刑’。说的是,被判处管制的、宣告缓刑的犯罪分子,在战时必须参战,如果作战勇敢,或者有立功表现,经过军队批准,可以撤销原来的判决,不再作为犯罪处理。”
徐妙锦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这不就是戴罪立功吗?这不就是功过相抵?”
“没错。”杨九黎打了个响指,“所以说,‘功过相抵’这四个字,虽然听起来像是古代的东西,但它的精神,在咱们后世的法律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当
然,前提是,不是什么功都能抵,也不是什么过都能消。怎么抵,能抵多少,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一套非常严格的规矩。”
“而且,”杨九黎加重了语气,“有些罪,是永远都抵不了的。比如故意杀人这种滔天大罪,你就算立了再大的功,也不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功是功,过是过,可以从轻,但不能一笔勾销。”
他这番解释,让直播间里再次热闹了起来。
【金色·明·洪武皇帝朱元璋】“啥玩意儿?所以还是能抵?那咱当年杀了那么多贪官污吏,也算为民除害,算不算功劳?能抵不?”
老朱的算盘珠子,隔着时空都快蹦到杨九黎脸上了。
杨九黎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洪武爷,您那个情况不一样。后世的法律,管的是后世的百姓和官吏。您是开国皇帝,这套规矩,它……它不适用您啊。”
【金色·明·洪武皇帝朱元璋】“哦。”
听起来,似乎有那么点遗憾。
【金色·唐·太宗李世民】“以法度来定功过之赏罚,而非全凭人主一心之喜怒。后世之法,确有可取之处。”
【金色·宋·赵匡胤】“将帅在外,若能以此法约束,或可少生事端。”
【银色·魏·曹操】“若孤当年便有此法,不知那帮天天在背后嚼舌根的酸儒,会不会收敛一些。”
帝王们讨论着,他们惊讶于后世竟然将如此复杂的人性博弈,变成了一套可以量化的、白纸黑字的规则。
这套规则,冰冷、理性,却也公平得可怕。
它不再是君王的一句“恕你无罪”,而是法典里的一行“可以从轻”。
一字之差,背后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治国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