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看着那些弹幕，又看了看杨九黎，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时代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这个时代，敬畏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套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矩”。
“所以，各位陛下，各位老板。”
杨九黎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弹幕，将话题收了回来，做了一个总结。
“咱们今天，从贾诩、程昱，聊到了魏征、韩信，又聊到了曹老板和始皇帝，最后还看了看咱们后世的法律。”
“你们发现没有——关于‘功’与‘过’到底能不能相抵，怎么个抵法，从来就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他竖起一根手指。
“有人说，要看大节。比如曹老板，他统一北方，让百姓休养生息，这就是天大的功劳。至于他杀了谁，屠了哪座城，那都是‘大节’之下的‘瑕疵’。”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也有人说，要看人心。比如韩信，刘邦对他有知遇之恩，‘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他就不该在主君危难时要挟封王。这是不忠，是大过。功劳再大，也掩盖不了人品上的缺陷。”
他再竖起第三根手指。
“还有人说，要看结果。不管过程如何，只要最终的结果是对天下百姓有利，对历史发展有利，那他就是个好人，就是英雄。”
杨九黎摊了摊手，抛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但问题是——谁来判断？用什么标准来判断？”
“同一个魏征，唐朝人夸他是千古贤臣，宋朝的理学家就骂他是不忠不义的贰臣。”
“同一个曹操，一千八百年来，有人骂他是篡汉的奸贼，有人捧他是超世的英雄。就在几十年前，我们后世的学者还为了他吵了一整年。”
“连咱们刚才看到的法律条文，也是一直在修改变化的。每个国家的法律，规定得也都不一样。”
他看着镜头，目光扫过那些金光闪闪的帝王头像，最后落回到徐妙锦的脸上。
“所以，妙锦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曹操这个人，到底该怎么算？”
“我的答案是：没有标准答案。”
杨九黎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因为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杆不一样的秤。这杆秤是什么样的，取决于你生在哪个时代，读过哪些书，经历过什么事，又信奉什么样的道理。”
“历史人物活在他们的时代里，而我们，活在后来的时代里。我们评价他们，很多时候，其实也是在审视我们自己。”
这番话，让直播间里陷入了一阵奇特的安静。
帝王们不再激烈地争论，而是仿佛都在低头，审视着自己心里那杆看不见的秤。
几秒后，弹幕区，爆发了。
【金色·秦·始皇帝嬴政】“朕，焚书坑儒，统一六国。后人，如何看朕？”
杨九黎想了想，措辞很谨慎。
“始皇帝，后世有人骂您是暴君，也有人尊您是‘千古一帝’。不过这几十年，越来越多的人，都说您功盖万世，瑕不掩瑜。”
咸阳宫里，嬴政看着那句“功盖万世”，久久没有再发一言。
【金色·唐·太宗李世民】“朕，杀建成，逼父皇。玄武门之事，后世如何看？”
杨九黎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太宗陛下，比起玄武门的那点血色，后世之人，更愿意记住您的贞观之治，记住那个万国来朝的盛世大唐。”
李世民的头像，也安静了下去。
【金色·宋·赵匡胤】“朕陈桥兵变，夺了后周柴家的江山。但朕善待柴氏子孙，香火不绝。如此，可够？”
杨九黎郑重地点了点头。
“太祖陛下，够了。您是后世所有皇帝里，名声最好的之一。”
【金色·明·洪武皇帝朱元璋】“哼！咱杀的贪官污吏，不比曹孟德少！咱怎么算？”
杨九黎斟酌着字句。
“洪武爷，关于您的事……后世的争议，一直非常大。但是，有一点是所有人都公认的：您结束了蒙元的统治，重新恢复了汉家衣冠，并且，让天下百姓过了几十年的安生日子。”
朱元璋最终也只发出了一个“哼”字。
【银色·魏·曹操】“孤……孤听了一晚上，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冤了。至少，还有人为了孤，吵了一千八百多年。”
曹操的这条弹幕，带着一种看开了的萧索。
紧接着，另一条弹幕冒了出来。
【银色·蜀·刘备】“魏王，备倒是没怎么被后人
骂过。如此看来，备还挺幸运。”
刘备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诚恳，甚至带着点天真。
下一秒。
【银色·魏·曹操】“滚。”
曹操那一个言简意赅的“滚”字，像是一块小石子，瞬间打破了直播间里那略显沉重的哲学氛围。
徐妙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看向杨九黎。
乌镇的夜更深了，茶馆里只剩下他们这一桌客人。
窗外，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灯笼，波光粼粼，如同一匹流动的锦缎。
直播接近尾生，喧嚣的弹幕也渐渐稀疏下来。
徐妙锦搅动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忽然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九黎。”
“嗯？”
“那你呢？”她问道，“你心里的那杆秤，是怎么称曹操的？”
这个问题，让杨九黎愣了一下。
他习惯了作为讲述者和解说者，却很少被人这样直接地探问内心的标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那条静静流淌了千年的河水。
“你看这河水。”他轻声说，“它从唐朝流到宋朝，从明朝流到清朝，再流到现在。它见过挂着丝绸的商船，见过插着王旗的官船，也见过我们现在坐的这种摇橹船。”
“船一直在变，坐船的人也一直在变，可这水，还是这水。”
他转回头，看着徐妙锦的眼睛。
“曹操也是一样。他做过的那些事，杀过的那些人，立下的那些功业，都沉在这条历史的长河里了。”
“后人站在岸边，伸手去捞，有的人捞起来一看，上面刻着‘奸雄’两个字；有的人捞起来，看到的却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