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清·乾隆帝】“严辰？朕有点印象，苏州府的才子。哼，江南的文人，就是有这种不计成本的痴劲儿。朕当年修《四库全书》，动用天下文人三千八百余人，耗时亦不过十年。他一人之力，修一镇之志，竟也用了十三年，倒也算个人物。”
乾隆的弹幕带着几分自得，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杨九黎点头：“他修的不是砖石的城墙，而是一座看不见的城墙，把乌镇一千多年的历史，风俗，人物，全都原封不动地围在了里面。”
“有了这座墙，后人才能知道，这里曾经出过将军，也出过状元；曾经商贾云集，也曾毁于战火。”
“他留下的，是一个镇子的根。”
杨九黎的话，让天幕里的帝王们陷入了沉思。
他们一生都在开疆拓土，建造功业，追求不朽。可他们也明白，再坚固的城墙，也有倒塌的一天；再强盛的王朝，也有落幕的一刻。
唯有文字，能跨越千年，将他们的功过是非，原原本本地告诉后人。
而严辰这样的人，就是历史的守门人。
【金色·唐·太宗李世民】“以一人之志，成一地之史。此人虽未在朝堂，其功不输诤臣良将。”
李世民由衷地感慨。他下令修史，是为了总结前朝得失，更是为了给自己的功业盖棺定论。他动用的是整个国家的力量。
而严辰，凭的只是一己之力。
“各位，严辰只是一个缩影。”杨九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
“在华夏几千年的历史长河里，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他们耗尽一生，只为做一件在外人看来枯燥无味，甚至毫无用处的事——记录。”
杨九黎从背包里掏出平板电脑，划了几下，调出一张画像。
画像上是个中年人，穿着普通的布衣，袖口沾着墨渍，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痕迹。
“这个人叫毛晋。明末清初的，江苏常熟人，离乌镇不远。”
徐妙锦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是做什么的？”
“刻书的。”
“刻书？”
“对，用刀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刻字，然后刷墨，印在纸上。后世管这叫雕版印刷。”
杨九黎把画像放大，指着那双手，“你看他的手。常年握刻刀，关节全变形了。这双手要是放在现代，骨科医生看了都得摇头。”
徐妙锦皱了皱眉，“大明也有雕版印刷，我见过。但那都是官府或者大书坊才做的事，耗资巨大。他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杨九黎打断她，“他养了一整个刻书作坊，最多的时候，手底下有几十个刻工。但钱，全是他自己掏的。”
“他家里有钱？”
“有。毛家在常熟是大户，良田千亩。但毛晋这人有个毛病——不买田，不买房，不纳妾，不置产。赚的钱，全拿来刻书。”
杨九黎竖起一根手指，“各位陛下，你们猜猜，毛晋这辈子刻了多少书？”
天幕上的弹幕稀稀拉拉地冒出来。
【金色·明·洪武皇帝朱元璋】“一百种？”
【金色·唐·太宗李世民】“两百种？”
【银色·魏·曹操】“孤猜三百。”
杨九黎摇头，“六百多种。”
弹幕停了一拍。
“十万多页。”
又停了一拍。
【银色·魏·曹操】“十万多页？！那得砍多少棵树？”
曹操这条弹幕一出来，杨九黎差点笑喷。
“魏王，您这关注点确实独特。不过您说得没错，雕版印刷，一页一块板。十万多页，就是十万多块木板。毛晋家里堆的木板，比他家的粮仓还大。”
“当地人给他家那个藏板的楼起了个名字，叫＇汲古阁＇。”
杨九黎在平板上划出一张汲古阁的复原图，那是一座三层的木楼，四面通风，专门用来存放刻好的雕版。
“这栋楼里，装着六百多种书的全部雕版。毛晋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去楼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虫蛀，有没有受潮。”
徐妙锦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六百多种书……他刻的都是什么？”
“什么都有。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前朝旧典，地方志书。但最重要的，是两套大书——《十三经注疏》和《十七史》。”
杨九黎加重了语气，“这两套书有多重要？这么说吧，后来清朝的读书人参加科举，案头上摆的教材，十有八九是毛晋刻的版本
。”
“康熙皇帝的书房里，也有他刻的书。”
天幕上，乾隆的弹幕跳了出来。
【金色·清·乾隆帝】“朕的书房里，也有他刻的书。”
杨九黎挑了挑眉，没想到乾隆会主动接话。
“乾隆爷，那您应该知道，毛晋刻书有个规矩。”
【金色·清·乾隆帝】“什么规矩？”
“不收钱，只收稿。”
杨九黎伸出两根手指，“谁有好的书稿，拿来给他，他免费刻。刻完了，书归你，版归他。”
“他在自家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有以宋椠本至者，门内主人计叶酬钱。每叶出二百；有以旧抄本至者，每叶出四十。＇”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谁家有宋朝的刻本，拿来，一页给你二百文钱。旧的手抄本也行，一页四十文。”
“二百文一页！”徐妙锦倒吸一口气，“那一本书少说几百页，岂不是要几十两银子？”
“对。”杨九黎点头，“所以当时常熟一带的老百姓，家里翻出什么旧书破本子，第一反应不是拿去当柴烧，而是送到毛家去换钱。”
“毛晋靠这个法子，收了几万卷古籍善本。很多孤本绝本，就是这么保下来的。要不是他，那些书早就烂在阁楼里，或者被老鼠啃光了。”
【金色·明·洪武皇帝朱元璋】“这人……咱服了。咱打了一辈子仗，攒了一辈子家底，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刻书的。”
朱元璋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他当了皇帝之后，也修过书，编过《大明律》，但那是动用国家力量干的事。
毛晋一个民间商人，靠自己的钱，干了朝廷才能干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