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唐·太宗李世民】“此人若生在贞观年间，朕必拜他为国子监祭酒。”
杨九黎笑了笑，“李二凤，您别急着封官。毛晋这人，还真不稀罕当官。”
“他一辈子没参加过科举，也没接受过任何官职。有人劝他去考个功名，他说了一句话——＇吾以刻书为业，何须仕宦？＇”
“我刻书就是我的事业，当什么官？”
徐妙锦放下水杯，声音轻了下来，“那他后来呢？”
杨九黎沉默了两秒。
“毛晋晚年，家道中落。刻书太烧钱了，千亩良田卖得七七八八。他死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什么钱了。”
“但汲古阁的雕版还在。”
“他儿子毛扆继承了父亲的事业，继续刻书。可惜没过多久，战乱来了，汲古阁毁于兵火。十万多块雕版，大部分被烧成了灰。”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徐妙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烧了？”
“烧了。”杨九黎的声音很平，“但书还在。因为毛晋刻的书，早就流传到了全国各地。雕版没了，书还活着。”
“后世搞版本学的人，提到明末清初的刻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毛晋。他的名字，刻在了每一本他印过的书的扉页上。”
“但更多的人，翻开那些书的时候，不会注意扉页上那行小字。他们只会看到书里的内容——那些经史子集，那些诗词歌赋。”
“毛晋花了一辈子，把别人的名字刻进了历史。而他自己的名字，反而被埋在了书页的角落里。”
天幕上的弹幕缓缓滚动。
【金色·清·乾隆帝】“朕回去之后，会让人把汲古阁刻本单独归档，列为善本。”
乾隆这条弹幕发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嘲笑他。
杨九黎对着镜头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翻到下一页资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各位，毛晋的故事讲完了。接下来这个，更狠。”
“因为接下来要讲的这些人，连名字都没有。”
徐妙锦抬起头，“连名字都没有？”
杨九黎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老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画质粗糙。一个昏暗的洞窟里，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卷轴和册子，从地面一直堆到了天花板。
“这个地方，在甘肃敦煌。”
杨九黎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它的名字，叫莫高窟藏经洞。”
“1900年，光绪二十六年。”
杨九黎把那张老照片放大，洞窟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敦煌莫高窟有个看门的道士，叫王圆箓。他平时的工作就是清理洞窟里的积沙。”
“那天他在清理第16号洞窟的时候，发现墙壁后面有个暗门。推开一看——”
杨九黎顿了一下。
“里面全是书。”
“五万多卷。”
天幕上的弹幕集体消失了两秒钟，然后才零零散散地冒出来。
【金色·秦·始皇帝嬴政】“五万卷？”
【金色·明·洪武皇帝朱元璋】“五万卷书藏在一个洞里？谁干的？”
杨九黎摇头，“不知道。到现在也没人能确定，是谁把这些书封进去的，又是为什么封的。”
“主流的说法是，大约在北宋初年，西夏兵临城下，当地的僧人为了保护这些经卷，把它们全部塞进了这个密室，然后用泥巴封死了洞口。”
“这一封，就是九百年。”
徐妙锦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九百年没人发现？”
“没人发现。因为敦煌在西北荒漠里，莫高窟又在悬崖上。到了清末，那地方已经荒废了几百年，连个像样的看守都没有。王圆箓是自己跑去的，没人派他。”
杨九黎切换到下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卷展开的经书，字迹工整，墨色如新。
“这些书里有什么？佛经最多，占了大半。但不只是佛经。”
“儒家经典、道教典籍、历史文书、官府公文、户籍档案、借条、契约、药方、乐谱、星图、地图——”
他一口气报了十几个品类。
“甚至还有情书。”
【银色·魏·曹操】“情书？”
“对，有个唐朝的小兵，给家里的妻子写了封信，夹在了经卷里面。信上说他在边关很想家，让妻子照顾好老母亲，等他回去。”
杨九黎停了一下，“这封信，他妻子没收到。但一
千多年后，全世界都看到了。”
屋里的空调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徐妙锦被吓了一跳，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这些书……是谁抄的？”
杨九黎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大部分没留名。”
他把照片切到一卷经书的末尾，指着最后一行字。
“只有少数几卷，在末尾写了一句话。比如这卷，写的是——＇大唐开元十五年，弟子张某某敬抄。＇”
“＇张某某＇三个字，就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全部痕迹。”
“更多的经卷，连这句话都没有。抄完了，卷起来，放好，走人。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什么都没留。”
天幕上的弹幕慢了下来。
【金色·唐·太宗李世民】“开元十五年……那是玄宗朝。朕之后的事了。”
李世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的大唐，他亲手打下的江山，在他之后经历了开元盛世，又经历了安史之乱。
而在那漫长的岁月里，有人在西北的荒漠中，一笔一划地抄着经书。
杨九黎继续往下讲。
“各位可能觉得，抄书嘛，有什么难的？坐下来照着写就行了。”
“不是那么回事。”
“敦煌的抄经人，大部分是寺院里的僧人，也有一些是官府雇来的抄手。他们抄经有严格的规矩——”
“第一，不能有错字。一卷经书几千字，错一个字，整卷作废，重来。”
“第二，字迹必须工整。不是说你写得好看就行，是每个字的大小、间距、笔画粗细，都有标准。”
“第三，抄经之前要沐浴焚香，抄经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吃东西，不能中途离开。”
“一卷经书，快的要抄三五天，慢的要抄半个月。五万多卷，你们算算，需要多少人、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