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是有点反对来投靠陈通的。
原因很简单,一群地痞流氓,干的是打家劫舍逼良为娼的差事,能不能成大事先不说,良心这关就有点过不去。
今日一见...
太血腥了,他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法完成了码头的权力更迭。
人们不为了死亡而叹惋,反倒在累累尸骨上庆贺狂欢。
他多少觉得有些疯狂。
错的也许不是他,是这个乱世吧。
林致远回来是想干点实事,他学的是机械制造和电气工程,是最受现代科技冲击的那一个。
但他大哥和二哥却不这么想。
韩绍远点头道:“和陈兄你比起来,我们几个差得远呢。”
在韩绍远看来。
陈通这人太牛了。
尤其是听裘半山说起,陈通三天前还是码头最底层的包身工...就用了三天,一跃成为三号码头的话事人。
这天生就是干xx的料。
韩绍远继续道:“义父对陈兄赞不绝口,短短几日码头风云变幻,我三人留髪归来,尚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才能为这世道做些实事。”
“愿为陈兄马前卒,提刀扛枪也绝无怨言。”
韩绍远和周怀远两人学的都是化工,兼修了哲学。
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拿起枪,会去杀人,甚至可能牺牲在追逐“光”的道路上,那么能早一天拿起大夏丢掉的血腥和被打断的脊梁就早一天。
陈通眼神微眯:“哦?是吗?”
“行,你们仨介绍下自己和所学。”
三人交代了名姓和学的专业。
“师姐,仓库里有茶叶,能麻烦沏一壶好茶吗?”
白昭颖轻轻颔首,她对这些不感兴趣,识趣的去帮忙沏茶。
“来,坐。”
西人就坐在擂台下的木墩子上。
陈通微笑道:“你们既然是留髪归来的,那我想听听,你们觉得髪兰西,或者整个巴罗欧的局势是怎样的?”
这其实很考验眼力的。
至少在这个时间段,髪兰西还是大赢特赢的赢家,携胜者的余威以及隔壁日耳曼帝国动荡不堪经济崩溃...虽有颓势可几乎肉眼可见的强大。
林致远叹气道:“强大,他们还有北边日不落强大的工业能力,说句丧士气的话,兴许我们五十年也难以企及。”
“再加上日耳曼经济近乎崩溃,外患消除,这帮人势必要对大夏卷土重来...我来之后就听说许多大夏工厂被洋人弄倒闭,唉。”
这是事实,也是最容易看到的差距。
韩绍远注意到陈通嘴角轻轻咋舌的微表情,显然他是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的。
正好,他也有些别的想法,便开口道:
“我倒觉得...盛世之下,危如累卵。”
“老实说,一场战争让他们欠下巨额债款,我曾经在香槟和战后的士兵们聊过,他们没有一个人想要再次踏上那地狱般的战场。”
“但其他国民却很狂热,醉心于收复失地,分割死敌,哦,他们还醉心于把钱投到一种名叫‘股票’的玩意上,真不知是福是祸。”
“倒是陈兄你怎么看?”
陈通手指频繁敲动桌面:“没什么看法。”
“我就一乡下土包子,又没去过髪兰西。”
韩绍远摇头:“陈兄说笑了,义父说他不再看错人了,您的见识足可为我等之师。”
裘半山没说过这话,但不妨碍韩绍远刚才察觉出陈通微表情的变化,一定要套出来他是否真的如义父所说那样厉害。
陈通笑了笑:“行,那我就随便说说。”
“林老弟,刚才你说他们很强大,对,也不对。”
“他们最勇敢的那批人己经永远死在了凡尔登,死在了地狱般的战场上...我不是说他们人死了,是魂被吓死了。”
“一个很冷门的事实,洋人因为烟土和那个狗屎一样的朝代开战在大夏卖烟土,又因为大战,为了麻痹士兵们不惜大量买大夏的烟土给他们士兵的巧克力、啤酒里面加料。”
“这批最勇敢的人回到了帕里,看到的不是花团锦簇的欢迎他们这批勇士,而是醉生梦死的繁华都市,是趾高气昂指责他们抱怨苦难的白羽毛女士们,他们的胆子和属于男儿的一切责任都在胜利的那一天破碎了。”
“反观隔壁呢?日耳曼所有人饱尝失败的痛苦和羞辱,却没有被根除工业能力,动荡代表着整个日耳曼从上到下都渴望厉兵秣马洗刷耻辱,就算不想打,当一块
面包己经卖到五十万马克的时候...”
“再善良的人也会被逼成魔鬼的。”
“放心吧,还会再打一次的,而这一次,失败者是谁早己注定。”
“小韩啊,你看着,再过两年,这些人最后的希望,也就是‘股票’会迎来最惨痛的破裂,到时候,啧啧。”
比起后世股票的“黄金时代”的都市传说。
这个年代的大萧条才是更恐怖的那一个。
韩绍远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先不提陈通说的对不对。
三人看法不一。
但最关键的是,
这个自称土包子,义父嘴里的泥腿子,从未出过大夏国门,甚至可能洋文都不会说,怎么会如此清晰的知道数万里以外别国发生的事情?
更是张口就能说出他们的现状,乃至他们战时、战后的精神状态。
你...
是能掐会算的神仙吗!??
林致远想反驳两句,但又反驳不出来,他也亲眼见到过老兵,那一番场景...隐隐有些想认同陈通。
陈通笑了笑:“你们说想干点实事?”
“老实说,你们仨就是刚走出来毛都没长全的新兵蛋子。”
三人情绪有些明显的急躁。
陈通手压了压:“别急,人都有新兵这一步,不是在数落你们。”
“这样,我给你们个任务。”
“任务?”三人皱眉道。
“对。”
陈通抓出来一把大洋:“我给你们一千大洋。”
“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手下这些人,因为他们是地痞流氓,老实说我也知道这些人没什么组织度。”
“但荣海有个好处,这里有大夏最多的工人,最多的三教九流。”
“你们去开三个地下酒肆,一碗黄汤酒,一碟茴香豆,就让进,不求你们挣钱,这酒肆开着就是赔钱的。”
“你们要做的,就是去听,去看,让所有人说说自己遭遇的苦难。”
“让所有人诉苦,让所有人去骂,骂洋人,骂军阀,骂资本家...”
“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让他们知道也存在人人有尊严的世界,让他们的手不自觉的上抬。”
“酒肆名字我想想,对了,就叫...”
陈通在木墩子上蘸水写了俩字。
“兴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