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血神光?”
闭月扇撑开的湛蓝光罩内,赵玉牒念了一遍这法门的名称,仰头望着两侧合拢的血色巨掌,眼中异彩连连,但也同时轻叹:
“以血为媒,构思奇巧,可惜,人身终究不是天材地宝,血气有尽,此道怕是上限不高。
见偷袭对这女孩没什么成效,李昭垣也散去血手,化作缕缕红雾被他吸纳。
赵玉牒也散去闭月扇走到他面前,行动间裙摆飘然,这女孩真心实意地夸道:
“短短两个月,你能有这般长进,实属难得,放在昔日镇殃司,凭你那手血气和应变,做个掌旗使,掌一旗人马也绰绰有余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昭垣身上。
“李昭垣,你不是想知道怎么点化傀儡吗,关于点化启灵中阳之一道的生机感悟,我倒是有个亲身体验过的好方法。”
“什么方法?”
赵玉牒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弧度。
但很快,这女孩又肃容直视他,目光愈发凌厉。
她双手于胸前结了个奇异庄严的印诀,拇指与食指相扣成环,余三指微张,似莲非莲,动作间隐有禅意流转。
“看好了,李昭垣。”
她声音陡然清冷。
“无间丝域。”
嗡!!!
周围夜空仿佛被无形重物冲击,剧烈震颤!
一尊高达三十余米、通体暗金、八臂各执法器的实体阎摩八臂佛陀,在她身后晦暗夜色中轰然具现了一瞬!
虽然只是短短一霎,但那浩瀚如海且沉重如山的灵机已然澎湃涌出。
刹那间将方圆百米内的空气彻底凝滞,草木尘埃悬停空中,时间流速都仿佛变得粘稠缓慢。
紧接着,无数苍白纤细的灵机丝线以赵玉牒为中心骤然向四面八方爆发延展,遵循着某种玄奥轨迹,不断交织形成一个直径百米的半透明苍白领域,将李昭垣完全笼罩其中。
李昭垣只觉得眼前一晃,紧跟着就被无边无际的苍白海洋吞噬,耳畔响起宏大庄严却又冰冷肃杀的梵唱,其间混杂着金磬相击的清越声音。
梵音入脑,甚至隐约有幽远铃声在耳边回响,层层叠叠,又像是金铁交击。
再睁眼时,他骇然发现自己的肉身五感已被全部修改!
视野中再无南麓山的山林月色,感知恍恍惚惚,他如同一缕无根无凭的游魂,飘荡在这片混沌莫名的苍白之间。
上下四方颠倒错乱,前后左右莫可名状,连生与死的界限都变得模糊暧昧。
目之所及处,苍白领域里浮现出无数或宝相庄严、或狰狞忿怒的佛陀、菩萨、金刚、罗刹。
有的静立趺坐,低眉垂目,有的赤足狂舞,獠牙外露,它们并无实质,却散发着真实灵压,冰冷注视这片领域里唯一的人类。
少年思维变得异常迟缓凝滞。
脑中只剩两个问题盘旋不去:
赵玉牒把自己干到哪来了?
他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在这由阎摩八臂悬丝尊施展出的高阶偃师领域‘无间丝域’中,踏入此地的李昭垣,瞬间便坠入无有之间。
肉身禁锢,神魂剥离,五感混淆,认知紊乱。
若是出不去,纵然李昭垣身怀昭冥,也不过是在这永恒的苍白囚笼中,陷入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循环。
如山般厚重的绝望感被操纵者瞬间灌入少年心中。
赵玉牒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九天之上传来,恢弘淡漠,如口含天宪:
“记住,李昭垣。”
“至阳,便是绝望中那一线不容磨灭的求生执念!”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
再往后赵玉牒还说了什么,李昭垣已经听不见了。
整个苍白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
万籁俱寂。
纷杂的梵唱、磬音、幻影、威压...甚至包括那不断萦绕在脑海中“我是生是死”的迷惘,都如同潮水般退去。
被绝对的静所覆盖。
在这极致的虚无中,李昭垣残存的意念依旧在艰难运转。
学习、殃鬼、异象局、赵玉牒、三灯子、忘川、严顾问......
疑惑、求知
、喜悦、意趣、道德、友情、思念.....
这些构成他“作为李昭垣”而存在的情感外壳、社会连结、认知框架,在这片纯粹的虚无之中,被那无处不在的苍白丝线,如同抽丝剥茧般一层层剥离消解。
随之被触及的,是他灵魂深处更深的底色。
面对强敌时的执着、行险决断时的果决、在一次次死亡复苏中的麻木与痛苦,思维深处逐渐扭曲的蝴蝶幻象......
剥离,继续剥离。
直到所有附着物似乎都被剥离殆尽,意识深处只余下一片绝对的冰冷灰烬。
那就是李昭垣的全部。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归于虚无边缘,灰烬中有点微弱却坚韧的暗红余烬蓦地跳动了一瞬。
如同无尽寒夜尽头一点倔强不肯熄灭的火星。
‘我想...活下去?’
是的。
想活下去。
哪怕死过122次,甚至再死上1222、12222次,也还想要活下去。
这是从幼年起,在一次次挣扎于黑西装手下、游荡在生死边缘的夜晚里,从灵魂深处挣扎嘶吼着迸发出的最蛮横的求生意志。
在血樊楼废墟中,沉浸于幻觉间与死亡一线之隔时,也正是这股“要活下去”的炽烈念头,才与须弥芥子中的小铃铛心神共鸣,唤出了那段冰心诀......
是的,要活下去。
永远、永远保持对抗,对抗死亡,对抗一切想把自己杀死的东西。
心念于此豁然澄澈!
几乎是同时,在无间丝域外,现实之中。
赵玉牒正凝神感知着领域内李昭垣的意识变化,准备看他痛哭流涕地出糗,忽然,她诧异地瞪大双眼。
这么快就出了无有间?
好纯粹的意志、好高的悟性...
只见原本被苍白丝线紧紧包裹、双目失神站立原地的少年,周身毫无征兆地迸发出大片灼烈鲜红血光!
威严的赤红山纹甲胄重新披挂周身,更有一袭仿佛浸透鲜血的暗红大氅自虚无中招展而出,猎猎作响!
二者与李昭垣周身灵机浑然一体。
那紧紧缠绕在他肉身与意识中的苍白丝线,竟被这血甲血氅一点点推开,为少年撑开一片仅仅寸许宽,但却牢不可破的血色净土。
“金缕衣...还有法器护体?你从哪得来这般有灵性的法器?”
赵玉牒挥手撤去无间丝域,话音刚落,领域中的李昭垣眼皮也轻轻颤动。
随即,他活动着身体,以淡红色牵丝线缠绕双臂,猛地一拧一拉。
咔哒!咔哒哒!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关节复位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李昭垣眉头都没皱一下,把先前在阎摩八臂战斗中有些错位脱臼的手臂骨骼复位,活动片刻,他俯身从地上捡起那两柄燃髓傀儡双剑,重新架在身前。
少年声音沙哑。
“来,继续,打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