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5日,星期三。8
深夜里,李昭垣坐在书桌边翻阅高二上学期的数学错题集,呼吸平稳。
窗外升起一轮玉盘般的圆月,月光格外清冷。
滴滴滴滴...
闹钟响起,他看了眼时间,深夜11点59分。
很快,视野里所有光线骤然暗淡,像被无形大手掐灭,空气中隐约能嗅到淡淡的潮湿土腥气,周围环境与世隔绝。
黑西装来了。
熟悉的四肢僵硬感如约而至,身体被无形力量束缚在座椅上。
李昭垣静静垂眸,毫不挣扎。
体内沉寂的血气开始沸腾,化血神光在经络中奔涌,一道道淡红色的牵丝线自指尖蔓延而出,如同木偶提线瞬间接管了他被禁锢的肉身。
李昭垣娴熟地操纵自己站起身,动作间带着种冰冷的卡顿感。
左手抬起,湛蓝色闭月扇于掌心瞬间展开,在化血神光加持下,扇面屏障的颜色转为淡红,瞬间将整座房间连同空气中那看不见的访客同时牢牢笼罩其中。
在牵丝线操纵下,李昭垣好整以暇地站着,细细感知血红光罩中那个正左突右撞、却始终无法逃离的异物。
那个轮廓模糊的人形。
对如今的李昭垣而言,对付黑西装根本无需再开启三元焚灯诀,消耗部分血气维持化血神光就足以轻松将其锁死。
罩中血气弥漫如同无形触手,在李昭垣感知里勾勒着那黑色人形的轮廓,和那张模糊的中年男人面孔。
依旧有种淡淡的熟悉感。
像是在无数个上学放学的清晨黄昏里,因通勤路线重叠而有过数面之缘、却从未交谈过的路人。
许久后,李昭垣抬起了被牵丝线操纵的右手。
一柄通体绽放猩红血光的狭长红刃,悄无声息地自掌心血肉中滑出,在化血神光的浸染下,斩灵形态更加狰狞,血色纹路仿佛活物般跃动。
他将刀锋对准了血光中徒劳挣扎的黑西装,随意挥手下劈。
猩红血刃无声无息地划过黑西装左臂,将其斩下,血线横向一划,再纵向一切,卸去了对方的双腿和右臂。
在黑西装的无声挣扎中,其四肢被轻松切成大小不一的碎块,化作缕缕逸散的阴气,又被昭冥如长鲸吸水般纳入李昭垣体内。
咔嚓!
正当李昭垣沉浸在这场切割游戏中时,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玻璃碎裂声,在房间外突兀响起!
随即,那声音变得愈发频繁密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突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嘭!
一只被微缩了尺寸、泛着金属冷光的拳头猛地击碎了李昭垣房间边缘那层虚空边界,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八条金属傀儡手臂牢牢抵在边界周围,硬生生在异象边缘撑开了个口子。
紧随其后探进来的,是颗满头乌黑秀发的女孩脑袋。
赵玉牒猫着腰灵巧地钻了进来,月白襦裙裙摆拂过地板。
“李昭垣,你果然有事瞒着我!”女孩打量完四周先声夺人。
李昭垣诧异地看着她,又有种在教室里初次见到她时生活被突然打乱的奇异感觉。
“这是异象,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我自有我的方法!”
赵玉牒扬起下巴,面露得色,自从南麓山切磋过后,她对待李昭垣的态度明显熟络随意许多。
女孩没多解释,眼中双瞳明显,瞳孔冒出清濛濛的微光,正是重明之术,她惊异地打量起闭月扇内残留的阴气,以及地上那渐渐淡去的黑色身影。
看了片刻,她发现李昭垣目光也落在同一处,不由好奇:
“你用肉眼就能看见他?”
“不能,”李昭垣摇头,“但在血气笼罩的范围内,能大致感知他的轮廓和样貌。”
赵玉牒哦了一声,忽然凑近,抬起右手,食指指腹不由分说地按向李昭垣眼角。
少年有些不习惯地偏头想躲。
“别动。”赵玉牒指尖已然落下,一丝清凉柔和的灵机渡入。
李昭垣只觉得双眼微微一胀,瞳孔深处隐约浮现出上下重叠的虚影,视野骤然变得无比清晰,他能清晰地看到闭月扇内灵机流动的轨迹,淡红血气与残留的灰黑阴气不断交织。
他已经很久没再被黑西装杀过了,没有昭冥视角,
时隔三个月后李昭垣终于又看清了对方样貌。
依旧是那个穿着湿漉漉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西装款式宽大老旧,面料是千禧年初流行的、略带化纤光泽的“的确良”,此刻西装被水浸得透湿,紧贴在身上,表面还有大片疑似刮擦导致的破损痕迹。
男人肤色惨白,脸颊瘦长,胡子拉碴,双眼瞳孔发灰浑浊,像蒙上了一层翳膜。
由于四肢已被李昭垣先前削断,此刻他如同人彘,仅剩的躯干在地上微微蠕动,断口处不断逸散出稀薄的黑雾,正被血气领域榨取着最后一丝阴气。
“何以至此?”
赵玉牒看着眼前丑陋可怖的残躯,蹙起细眉,语气带些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想杀你,你直接杀了他便是,何必如此...折磨?”
“与你无关。”李昭垣声音平静。
“而且,他想杀我,我便杀了他,这并不公平。”
“不公平?”赵玉牒疑惑。
少年微微歪头,垂眸盯住女孩双眼,眸光晦暗深沉,语气冷淡,像在陈述解题思路。
”赵玉牒,我本就没有杀他的念头,却无端受到伤害,所以对我而言,只有让他感受到比被杀的痛苦千倍万倍,这才是公平。”
至于自幼年起那月复一月冗长绝望的窒息经历,李昭垣并不想解释。
无能为力的过去永远沉寂在记忆里就好,他是自己的殓尸官,没有向任何人暴露伤口的打算。
空气变得沉默。
就连赵玉牒似乎都被他话语中近乎偏执的准则震慑,久久无言。
李昭垣却毫无芥蒂,主动询问对方关于异象的定义,赵玉牒也从微怔中回过神,思索着慢慢开口,向他普及大宋神州的异象分类。
“在神州,我们统称此类非常之地为洞天。”
她进一步解释说洞天之下再细分便是福地和阴墟,福地里灵机汇聚,多有益处,阴墟中阴气沉积,多生邪祟,它们的出现大多没什么固定规律,但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不同寻常”。
只有“不同寻常”的人或事物出现,才会诱发洞天显化,也就是这里的官府、异象局口中的“异象”。
“所以,李昭垣。”
赵玉牒总结陈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果然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