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昨天半夜里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雨，地面还是湿漉漉的，天色晴中带阴，云层很薄，阳光时隐时现。
哗啦。
橡胶车胎快速碾过沥青马路上低洼处积水光的小坑。
李昭垣骑着自行车一路风驰电掣，他注意到道路两边不少地势较低的店铺门口都提前堆起了防洪沙袋，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潮气。
县城里变化更明显的则是马路两旁的路灯杆，下面那些原本贴着各种酒品、保健品小广告的灯箱一夜之间全部被更换成了统一的蓝白底色，表面印有几道简洁线条，中央是醒目的艺术字 logo“星澄未来”。
logo旁边印着标语：“点亮未来，温暖生活”。
没有具体产品图片，只有一些象征性的图案和充满希望的光点。
产品还未上市，但这个公司的名字和形象，正以一种不容忽视的速度渗透进这座小城的日常生活。
高二6班，早自习点名。
点完名后，班主任老宋先宣布了一件事，说学校近期会和星澄未来公司合作，搞一个公益广告演员的选拔活动，算是丰富学生们的课余生活，也顺道支持本地企业，具体通知班长那边有，感兴趣的同学可以找田子娇报名。
他似乎对这种和学习无关的事情很不感冒，完成任务般说完后，老宋推推眼镜神情严肃起来：
“另外，有个安全事项必须强调，今天上午有高三学生骑摩托车上学，在校门口出了车祸，被车撞了，现在人已经送医院，情况还不确定。”
“到了高三，有些老师觉得学生大了，学业繁忙，纪律上难免松懈一点，结果呢？不严，就要出事！”
老宋目光扫过全班：“交通安全，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我们班应该没有敢骑机动车上学的吧？”
班里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同学们大多摇头，面面相觑。
扎着高马尾的田子娇悄悄回头，瞥向窗边那个座位。
那里正坐着个头发凌乱的少年，课桌前垒起高高的书墙，微低下头目光落在书墙后方，手指似乎在点击着什么，对老宋的警告和全班反应毫无所觉。
课间，刚做完早操回来，李昭垣回到座位第一时间掏出手机，对照大荒像素画面中的地图边界，在稿纸上写写画画，分配今天的精力探索区域。
“李昭垣。”
说话间，一张a4纸大小的宣传页被轻轻放在李昭垣手边。
“感兴趣的话，可以签字报名。”田子娇站在桌边对他说。
李昭垣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向那张纸，标题是：
【“微光·同行”眠山县青少年公益广告演员征集（星澄未来公司独家冠名赞助）】。
下面列着一些关于形象、课余时间、积极向上之类的条件。
他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大荒界面。
“不感兴趣。”
“还有，”田子娇双手背在身后，手指轻轻绞着，“上次黑板报的事谢谢你，我们班在一二·九活动拿了文创奖第二，对我评下学期的奖学金也有帮助。”
“嗯。”李昭垣应了一声，头也不抬，“不用谢。”
教室里人声嘈杂，这女生微微弯下腰。
“你现在骑摩托车上学吗？”田子娇忽然问他，声音压得更低。
李昭垣动作停顿，抬头瞥她一眼，这人不会是想举报吧...
“不骑。”少年答得干脆。
也确实没骑过，上学期间校外根本找不到能停车的位置。
“哦，”田子娇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正色道，“那就好，骑摩托车上学不安全。m
“嗯。”
又陷入沉默，田子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缝。
“少玩点手机，李昭垣。”
她语气带着点班长式的生硬劝诫，“你期中考试成绩都下降了。”
上次是三灯子，这次是田子娇，对高中生而言，成绩下降也许就是触犯天条...每隔几天就会被人提醒。
李昭垣默默想着，抬头眼神奇怪地瞥了这班长一眼，把手机揣回衣兜，打开课本。
田子娇抿抿嘴，没再说什么，收起宣传页转身走向下一位同学。
...
下午，体育课。
高二11班和6班又凑在了一起。
刘鑫雨毫不意外地在操场跑道边的香樟树下找到了李昭垣，少年今天没穿那件深蓝色牛仔外套，只在校服外罩了件宽松的灰色纯棉运动服，望着球场方向眼神有些放空。
刘鑫雨在他旁边坐下，状似随意地问：“你的海选成绩怎么样？”
李昭垣思考了一瞬“海选考试”是什么时候考的试，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上午田子娇递过来的那份公益广告演员海选申请。
他摇摇头，懒得开口。
刘鑫雨似乎误解了，带着点安慰的语气：“演员和表演这种事，导演也要看眼缘的，你没选上不代表你不优秀。”
李昭垣瞟了他一眼。
刘鑫雨在旁边继续说不过我倒是通过了，通知上说保底是群众演员，日薪能有两三百，形象气质好的话，还能安排有词的角色，日薪还能更多，比县里公务员日薪都高。
他语气里有点不易察觉的得意，还说高二男生里面目前就我一个被导演组看中云云......
李昭垣随口恭喜。
这恭喜两个字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刘鑫雨却像是满足了某种倾诉欲，很快安静下来，两人一起看向前方球场，在那边，赵玉牒正在男生堆里踢足球。
坦白说，赵玉牒踢得比场上所有男生都好，甚至比体育老师强，而且观赏性极强，但她实在太爱带球了，经常一带就好几分钟，行云流水地过人，极少传球。
追着她跑的男生很快气喘吁吁，后来干脆懒得再追，看她一个人表演。
好在她长得实在出众，看她踢球也不枯燥，场边围了一圈观众，男女学生都有，看得津津有味，仔细分辨的话女生似乎还更多些。
但总有同学是想踢球、而不是奔着美女才上场的，踢了十几分钟摸不到几次球，也没法跟她互动，赵玉牒这边的队友不乐意了，陆续走了四个。
体育老师补了两个上来，还差两人。
赵玉牒倒是不在意，想继续踢，对她来说有没有队友区别不大，都只是观众罢了，但体育老师觉得不行，说不符合体育精神。
赵玉牒无奈，环视场边眼睛一亮，指着李昭垣和刘鑫雨的方向，对体育老师说了句什么。
体育老师点点头，小跑过来。
“李昭垣，刘鑫雨！别光坐着，起来踢会儿球！活动活动！”
闲着也是闲着，两人起身，跟着走进场中。
李昭垣和赵玉牒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错，这女孩极隐蔽地朝他挑了挑眉梢。
少年莫名看懂了她的意思：“什么都不用做，看我发挥就好。”
虽然赵玉牒以“长辈”名义帮他请过假，两人私下也算是“打得火热”，但在人前、在学校，他们都默契地维持着不熟状态。
但毕竟相处时间长了，也养成了些旁人不易察觉的默契。
比如哪天赵玉牒放学后站在小卖部门口的行道树下面，那就是嘴馋了，李昭垣这个“千机门记名弟子”理应提供一点零食，两人就边吃边走回去。
大部分时间，她只在夜里看电视时出现在客厅，或在他下厨时出现在餐桌边。
目的明确，也很好懂。
“吁！”
体育老师客串裁判，一声哨响过后中场休息结束，下半场开始。
刘鑫雨是抱着闲庭信步的心态上场的。
他虽然也看赵玉牒踢球，但更多是看脸，从没认真分析过她的实力。
上场后有了自身作参照，他很快便发现一个残酷到令他完全无法接受的事实，他根本跟不上赵玉牒带球的奔跑速度！
但这怎么可能呢？
自己是淮江市中学联校比赛的男生组短跑第一名啊，上过新闻的，怎么可能跑不过一个女生？！
他瞥了眼旁边同样在跑动的李昭垣，发现对方居然能勉强缀着自己的路线，虽不超前，也没被彻底甩开。
李昭垣也能和自己齐平？
不，他看起来更轻松，表情松懈得很。
刘鑫雨心下不服，暗自较劲，使出浑身解数去追赵玉牒，同时也想拉开和李昭垣的距离。
然而，前方女孩那道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看似近在咫尺，却总在他即将靠近时迅速拉远，又变得遥不可及。
李昭垣则干脆放慢了速度，吊在他们后面。
赵玉牒仿佛玩上了瘾，依旧跑得飞快，带球在人群里穿梭，如入无人之境。
陪跑了十几分钟，下课铃终于响起。
望着连呼吸都没乱的赵玉牒和李昭垣两人，刘鑫雨满头大汗，眼神呆滞，喘着粗气浑浑噩噩地跟着队伍走回了教室。
...
夜里，月上柳梢，城南公安家属院。
书桌前，做完作业并温习过明天课本的李昭垣掏出手机，打开大荒，识骸间灰白一片的像素画面呈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