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山县城东福利院,这是一栋八九十年代存续至今的老房子,据说是拿县里干部疗养院改建的,由一栋主楼建筑和操场、食堂组成。
福利院一楼,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和霉灰味儿。
走廊墙壁下半截刷着暗绿色皲裂的墙裙,上半截是发黄的白灰,有几处已脱落,露出底下灰黑斑驳的水泥。
“吧嗒、吧嗒。”
女人坡跟鞋的鞋底有节奏地敲击在地面。
福利院地面由老式的水磨石构成,早已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嵌在缝隙里的黑色污渍都成了图案的一部分。
王慧芬饶有兴致地巡视走廊。
这里的观景窗是铁制的,绿漆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柱,风吹过时,窗户吱呀作响。
顺着窗往外看,院子里的法国梧桐长得老高,但很久无人修剪,枝叶从窗口探进来一两枝,上午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彩色水磨石地面上,碎成晃动光斑。
这条走廊尽头,是一间义工的卧室。
义工房间不大,二三十平的样子,收拾得倒很干净。
房里有张窄铁架床,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白格子布,叠得整齐,边角压出笔直折痕。
五官柔和的年轻女人披散长发坐在床边的小木凳上,面前站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搂起裤腿,男孩左右膝盖都蹭破了皮,渗着血珠。
“嘶!”
年轻女人用镊子夹着棉花,蘸了碘伏往伤口上轻轻按,孩子嘶嘶地吸着凉气,小腿绷得僵直,却也没喊疼。
年轻女人又拧开红药水瓶盖,用棉签蘸着沿伤口边缘细细地涂了几圈,红药水流下来渗进碘伏的褐色里,结成暗紫色的疤。
她一边涂一边低声说:
“让你别跟大孩子打架,你打不过他们,你又不听。”
男孩咬着嘴唇,不服气地嘟囔:“令老师、他们抢我皮球!”
“抢你皮球你找大人啊,生活老师、食堂阿姨会不把球给你?”令老师叹口气,把棉签丢进垃圾桶,顺手拍拍他头顶,“不要硬碰硬,要动脑子......”
吱呀!
两人交谈间,义工卧室的门被突然推开,有风倒灌进来,连带走廊里那股潮霉味也卷进房间。
王慧芬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件剪裁精致的浅咖色毛呢风衣,黑色坡跟皮鞋擦得锃亮,和这栋福利院的环境相比,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进来的人。
她环视一圈眼前逼仄的房间,目光落回令老师身上。
令老师似乎早有所觉,并不诧异,只斜她一眼,淡薄地笑笑,话中带刺:
“哟,原来是你来了,如今事事都要亲力亲为,真是不容易。”
王慧芬没接她话,低头看向那个懵懵懂懂的男孩,语气放软,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仰起脑袋,眼睛亮亮地大声说:“我叫刘家豪!”
令老师伸出手在他毛茸茸的短寸脑袋上拍了拍,帮他把裤子整理好,语气柔和:
“说了叫家豪就行了,不用跟刘院长一个姓,你总是这么讲,那些未来的爸爸妈妈听了,都不想把你带回家的。
男孩不断摇头,眉毛皱成一团,倔得像头小牛:“不带就不带!我就要叫刘家豪!”
令老师无奈地摇头,轻推他的后背往外走:“行了行了,家豪,去院子里玩吧,别乱跑,别打架。”
男孩像是已经忘记了膝盖的疼痛,一溜烟跑出门。
走廊里,随着男孩身影远去,灰尘在光线间打了个滚,渐渐落定。
房间安静下来。
王慧芬倚在门框边,盯着令老师的侧脸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与熟人相见时的寒暄笑意完全不同,更像是在心里细细掂量。
她轻轻开口:“令儿,你还能维持多久?”
令老师正弯腰收拾药水瓶的手停住一瞬,却没抬头,只把棉签一根根丢进垃圾桶,片刻后她直起身把医药箱“啪”地合上,抬眼看向王慧芬时,目光已变得清冷:
“有话直说。”
王慧芬摊开双手,那双手经过不断保养,如今除了关节上的顽固老茧,其他地方已经很温润,指甲上还涂了裸色指甲油,稍显精致。
她看着令老师,语气一字一顿:“小谢死了,我需要你。”
窗外梧
桐叶沙沙地响,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令老师的面容切成明暗两半。
她垂下眼睑,把王慧芬的话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平淡道:
“死了便死了,你如今已不全是鬼母,就在这里生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不好吗?”
听到“不全是鬼母”这句话时,王慧芬猛地扭过头藏起面容,脸上五官短暂抽搐了一瞬,嘴角上扬,眼睑不受控制地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挣扎,想要冲破这层皮囊。
又像是有什么在和她争夺这张脸的使用权,要扭曲她的表情,露出底下另一张面孔。
但一切很快都被她压制。
王慧芬深吸一口气,再转回头时,表情已恢复平静。
她没接令老师的话,而是抬手指了指走廊窗外。
透过那扇绿漆剥落的铁窗,能看到福利院操场一角,刚才那个叫家豪的男孩正在那里蹲在地上看蚂蚁。
灰蒙蒙的天空上云层交错,有几缕阳光落在他身上,蓝色背带裤被照得发亮。
“没有我,你活不了多久,”王慧芬声音细且低,如窃窃私语,“你这样躲躲藏藏又能躲到什么时候,就不想光明正大地和孩子相处?”
她话头突然停住。
令老师手掌渐渐攥紧,猛地起身关上门,挡住王慧芬视线,把两人锁在房中。
王慧芬反而更近一步,两人身量相仿,她凑在令老师耳边,吐气时暖意喷在耳廓上,声音却冷得像冰:
“你就不想带他离开这里,给他一个真正的家?不想看他上学、长大、结婚生子,像个母亲那样?”
“你就不想像我一样,做个真正的人?”
令老师呼吸变得愈发急促。
她悄然后退,背脊却撞在书桌上,玻璃板震了震,底下的儿童画滑出来一角,画上是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站在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前。
底下还有歪歪斜斜的一行字“送给令老师”。
“你闭嘴。”令老师声音在抖。
王慧芬笑了。
这次是真的如人类般在笑,嘴角咧开,露出牙齿。
“我能帮你,”她说,“你甚至能获得这里的身份,合法的身份,档案、户口、过往记录都很干净,你应该清楚这些东西在这里有多重要,到时候,你就是一个真正的人,有机会正式收养他,把他养大成人。”
令老师瞳孔收缩,盯住对方的眼睛。
“为什么先找我,不是阿姜?”
王慧芬并不回答,只默默看着她。
“代价呢?”令老师声音嘶哑地问她,“你还是这样,说话只说一半。”
王慧芬歪了歪头,这动作竟然有少女般的俏皮,但这俏皮神态在这幅中年女人皮囊上则稍显诡异。
“代价就是...”她拖长声音,像在斟酌语言:“多一个不爱你的丈夫?或者说是,一个名义上的丈夫,一点阴气转化灵机的小手段就能让他变得听话。”
令老师闻言立即嗤笑出声,意有所指:
“鬼母,你的生活总是如此。”
王慧芬闻言,脸上笑意瞬间消失,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指尖,再抬头时,眼白变得漆黑一片,只有房中两人能看到黑气的在五官间逸散。
房间里温度骤然下降。
“令儿,跟我走,这不是请求。”